法海關窗的時候手指是抖的。
他方才站在門口看見小青站在對面的晨光裡，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綠衫子，頭髮隨意地披在肩上，眼睛微微腫著，可她嘴角有一個弧——那麼淺的、剛剛長出來的弧，像春天第一片從土裡探頭的草芽。她衝他舉了舉空氣裡的杯子，那一瞬間他的心口像是被人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不重，可那震顫一路從胸腔盪到指尖，讓他的手指在合上窗欞時抖得幾乎握不住木框。
他把窗合嚴了，背靠著窗框站了一會兒。屋裡的光被窗紙濾過，變成朦朦朧朧的一層白，落在他垂著的手背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疤還在，彎彎曲曲的，在晨光裡顯得比平時深一些。他用拇指蹭了蹭疤的邊緣，蹭得有些用力，像是想透過皮膚的觸感確認什麼。
那疤是怎麼來的？他其實記得。只是他不想記得。
他三歲那年被狐妖扔進井裡，井壁上有一塊碎瓦片，他的左手正好撐在碎瓦片上，掌心被割開了一道長口子。老和尚把他從井裡撈出來的時候，傷口裡全是髒水和泥沙，費了好大功夫才清理乾淨。可那道疤後來慢慢長歪了，從虎口往手腕的方向斜過去，像一條盤錯了方向的蛇。他小時候總盯著那道疤看，覺得它醜陋、猙獰、提醒著他那段他想忘又忘不掉的往事。可他從來不知道，在另一個人的夢裡，這道疤是長在另一隻手上的——一隻握槍的手，被碎裂的箭頭劃開過，那箭頭是從戰場上帶回來的，沾著北地的塵土和未乾的血。
法海把窗重新推開了一條縫。晨光從縫裡擠進來，細細的一道，落在他的膝蓋上。他坐在窗邊那隻矮凳上，一隻手擱在膝蓋上，另一隻手端著早上涼透的茶，也沒喝，就那麼端著，看著窗外斜對面藥鋪的輪廓。
小青己經回屋裡去了。藥鋪的門板卸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門口，能看見櫃檯邊沿上那罐插著糖葫蘆的藥罐子的影子。法海盯著那隻藥罐看了一會兒，忽然把自己手邊碟子裡最後一塊米糕捏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米糕涼了，可紅棗的甜還在，混著淡淡的米香在舌尖上散開來。
他昨晚又做夢了。和前面那些日子一樣，斷斷續續的、像碎裂的瓷片拼起來的一幅畫。可昨天晚上的那個夢和以前的不一樣——以前他只是遠遠地看見一條青蛇，盤在某處，或者遊過某條河。可昨天晚上，他摸了那條青蛇的頭。
他的手伸過去的時候自己都愣住了。那條青蛇盤在一截樹枝上，背對著他，尾巴尖微微晃著，青色的鱗片在日光裡泛著碎金一樣的光。他的手不聽使喚地抬起來，指尖落在蛇頭頂那些細密的小鱗片上，很輕很輕地蹭了一下。
然後那個蛇轉過身來了。它抬起頭來看著他，琥珀色的豎瞳裡映著他的臉——那張他每天在銅盆裡看見的臉，可他又覺得那不是他的臉。那人有一道從眉心斜到鼻翼的淺淺的疤，顴骨很高，眼窩很深，比他此刻瘦削的面龐要硬朗許多。可他看著那雙眼睛看著自己的時候，心裡湧上來一股熱熱的東西，像是喉管裡化開了一勺蜜，甜得他差點嗆住。
青蛇的信子吐出來，碰了碰他的指尖。涼的、溼的、細微的，像一片雪落在燒紅的鐵上，嘶的一聲化成了汽。他的手在那觸碰之後沒有收回去，而是順著蛇頭的弧度往下捋，從頭頂到後頸，指腹壓著鱗片的方向緩緩滑過去。青蛇的身子在他的撫摸下慢慢鬆開了，從盤著的姿態變成了舒展的一長條，軟軟地搭在他的掌心裡，尾巴尖纏著他的食指，纏了一圈，又一圈。
法海在夢裡蹲下來。他就那麼蹲在那截枯枝旁邊，捧著手心裡那條青蛇，像是捧著一件摔碎了又被他一片一片拼好的瓷器。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蹲下來，可他就是站不住了，膝蓋是軟的，脊柱是軟的，整個人從內到外都是軟的。
然後那條青蛇開口了。它的嘴巴沒有動，可聲音從它的身體裡傳出來，細細的、帶著一點沙啞的、像是剛學會說話的小孩子的聲音——
“你等我很久了嗎？”
法海的喉嚨像是被人攥住了。他張了張嘴，那兩個字從他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等了兩年了。”
青蛇把腦袋往他掌心裡鑽了鑽，鱗片貼著他的掌紋，細細密密地蹭過去。它的聲音又從身體裡透出來了，這回帶著一點委屈的、嬌嗔的尾音：“那你怎麼不等我梳好頭再把我舉起來。”
法海笑了。他在夢裡笑出聲來，低低的、胸腔裡悶悶地震出來的笑，和石君寶在雪地裡捧著梅枝時的笑一模一樣。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條青蛇，忽然覺得自己等了不止兩年。他等了她很多很多年，等到那座塔的磚縫裡都長滿了青苔，等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原來不是個和尚，等到他終於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可他還記得。
法海猛地睜開眼睛。
窗外的天光己經亮透了。他正坐在窗邊的矮凳上，手裡的茶杯不知什麼時候被捏裂了一道縫，茶水洇溼了他的褲腿，涼冰冰地貼著膝蓋。他低頭看著那隻裂開的杯子，又看著自己褲腿上那一片深色的溼痕，然後他慢慢把杯子放在桌面上，用指腹抹了抹桌沿溢位來的水漬。
天亮了。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長到他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他只記得最後青蛇在他掌心裡慢慢長大，從細細的一小條變成了一個綠衣裳的姑娘，矮矮的，頭髮亂蓬蓬的，仰著臉看他。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騙我。你明明說回來，可你沒回來。”
然後他就醒了。醒過來的時候心口疼得像被人拿鈍刀子來回地割，可他的臉上是乾的，沒有淚。
法海從矮凳上站起來，推開門走到院子裡。他住的這間屋子是王嬸的遠房親戚空出來的，院子很小，只夠曬一件衣裳和一架糖葫蘆的竹竿。他走到井臺邊打了半桶水上來，撩起來潑在臉上，冰涼的水激得他清醒了些。他抬起頭來，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然後看向西邊的牆頭。
牆頭上趴著一隻野貓，橘黃色的毛被晨光曬得暖融融的，懶洋洋地眯著眼睛看他。法海看著那隻貓，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說不清有多久，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灰——他蹲在一棵樹下給一隻受傷的小兔包紮，有人從很遠的地方看著他。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蹲下去，只是覺得那隻小兔的腿在發抖，抖得他心口也跟著發軟。
他現在知道了。他是被那個看著他的目光變軟的。那道目光從塔門的縫隙裡透出來，穿過磚縫和經幡和漫長的歲月，落在他背上，軟軟的、癢癢的，像一片葉子貼著他的脊椎往下滑。他那時候還不知道那目光的主人是誰，可他的身體己經替他做了決定——蹲下去，伸出手，把小兔的腿綁好，動作又輕又慢，因為他知道有人在看。
法海擦了把臉把水潑在牆根下，轉身回了屋。他今天沒出攤。他坐在屋裡的床上，後背抵著牆，雙腿屈起來，胳膊搭在膝蓋上，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了很久。陽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屋裡的地面上挪了一個巴掌寬的位置，又挪了一個手掌寬的位置。他坐得腿都麻了，可他一動沒動。
他在想那個夢。想那條青蛇盤在他掌心裡的觸感，想她最後那句“你騙我”的聲音裡那種細細的、壓著的委屈。他明明沒有騙她，他說了“我保證”，他記得清清楚楚的。可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麼？
法海抬起左手來看了看。虎口那道疤被陽光照得發白，邊緣的皮膚微微隆起，是很多年的舊傷了。他盯著那道疤看，忽然用手指掐了一下，疼的，可那疼是從皮肉底下泛上來的，不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他夢裡的那個人——那個捧著青蛇的人，他的肩膀上有一道更深的傷。一箭貫穿的，差點廢了一條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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