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嗯，是化了。可我還不想扔。”
法海沒問她為什麼不想扔。他自己知道原因。那串糖葫蘆是他插上去的，插在那個藥罐子裡，紅豔豔的一串對著門口，像一面小小的旗。她留著它，就像他每天早上出攤的時候總把最紅最大的那串插在草把子最上頭一樣，兩個人都沒說過為什麼，可兩個人都知道。
“我昨天晚上做了個夢。”法海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像是喉嚨裡有一層薄薄的沙。
小青站在櫃檯後面，手指搭在抽屜的銅環上，沒有動。她看著他：“什麼夢？”
法海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交握放在膝蓋上的手，拇指又無意識地蹭過虎口那道疤。他蹭了兩下，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小青的眼睛。
“我夢見一條青蛇。盤在我手上，我摸了它的頭。”
小青的手指攥緊了銅環。她的呼吸沒有變急促，可法海看見她攥著銅環的指節微微泛白了。他繼續說下去，聲音還是平穩的：“它跟我說了一句話。它說“你等我很久了嗎？”我說“等了兩年了。”後來它變成人了，是個姑娘，綠衣裳，頭髮亂蓬蓬的。她說我騙她，說好回來的，沒回來。”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簷下燕子銜泥的撲稜聲。小青一動沒動地站著，過了好一會兒，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很輕地問：“然後呢？”
“然後我就醒了。”法海說。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可我醒過來之後心裡堵得慌，像是把什麼東西弄丟了。我找不著，可我明明知道那東西就在附近的。”
小青沉默了很久。她慢慢鬆開攥著銅環的手，從櫃檯後面走出來，走到法海面前蹲下來。她蹲在他面前，膝蓋幾乎碰到他的膝蓋，她仰著頭看他，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法海能聞見她衣領上淡淡的草藥氣息——甘草和當歸混在一起的味道，是她在藥鋪裡待久了染上的。
“你是不是覺得那個姑娘像我？”她問。
法海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的眉眼、她鬢角細碎的絨發、她微微上翹的嘴角——和夢裡那個站在雪地裡仰著臉看他的姑娘一模一樣。他的心口又疼了一下，這回比早上醒的時候輕一些，鈍一些，像是那塊傷口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我覺得你就是她。”法海說。他的聲音很穩，可他交握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小青蹲在他面前，聽見這句話之後她的眼眶忽然又紅了。可她沒有哭，她只是眨了眨眼，把那層薄薄的水汽揉散了，然後用她那雙還帶著一點紅腫的眼睛看著他。
“你做的那個夢，”她說，“我也做了。我夢見一條青蛇，夢見一個將軍，他手裡捧著那條蛇，對它特別好。他給它吃肉，給它裹紅布，說要等它長大。可後來他沒回來。”
法海的手猛地攥緊了。
“那個將軍叫石君寶。”小青說，“他在夢裡告訴我他的名字。他說他等了我兩年。”
法海聽見“石君寶”三個字的時候，渾身的血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抽空了一瞬。他的眼前黑了一下，然後又亮起來，亮起來的時候他看見的不是藥鋪的櫃檯和藥罐子，而是一片雪地。雪地裡站著一個穿玄色大氅的人，他的手裡捧著一條青蛇，他和那條蛇面對面站著，雪花落在兩個人的肩上。
那個人是他。
法海閉上眼睛，又睜開。他低頭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小青，她還在看著他，目光裡有小心翼翼的、試探著的、像伸手去碰一塊燒紅的鐵之前的那種猶疑。
“我也是你夢裡的那個人嗎？”他問。
小青沒有回答。可她伸出一隻手來，慢慢地、試探著地，把手搭在法海的左手手背上。她的掌心覆著那道虎口的疤，溫熱的皮膚貼著他粗糙的舊傷。她低下頭，把額頭抵在他的手指上，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的。
“我不知道，”她說，“可我的身體知道。”
法海低頭看著她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背上，他另一隻手抬起來，落在她的頭頂上。他的手指穿過她細軟的髮絲，指腹貼著她的頭皮，輕輕地、慢慢地按了按。那個動作和他夢裡摸青蛇時一樣，輕而緩，像怕弄疼了什麼珍貴的東西。
小青在他的掌心底下輕輕顫了一下。她沒有躲開。
簷下的燕子又撲稜了一下翅膀，銜著泥飛走了。藥鋪裡只剩下兩個人淺淺的呼吸聲和櫃檯上一隻老座鐘滴滴答答走動的聲響。陽光從門板的縫隙裡透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一小塊地面上，照出細碎的、浮動的灰塵，像夢的邊角料灑落在白晝裡。
法海的拇指在小青的頭頂上緩緩地蹭了一下。
在那一瞬間，他夢見了他自己。不是現在的法海，也不是那個捧著青蛇的將軍。他夢見一個僧人，身穿袈裟，盤膝坐在一間黑暗的塔外。塔裡有人在唱歌，唱的是“青藤藤呀爬上牆”——一首山歌，妖界的小調。僧人的嘴角在黑暗裡彎了一下，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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