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九兒是三天後回來的。那天傍晚,天色己經暗下來了,巷子裡最後一縷暮色正從屋簷上滑落,他站在書鋪門口,沒有敲門,也沒有出聲,只是靠在門框上,看著法海正把一本攤開的書合上,放進書架裡。法海沒有回頭,像是己經知道門外站著誰。“你不是走了嗎?”他問。
“走了。又回來了。”胡九兒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趕路之後的微啞,像是己經走了很長一段路,卻又在最後一刻折返,“我在路上想起一件事,不跟你說完,我走不遠。”
法海轉過身,看著他。胡九兒站在暮色裡,紅色的衣袍在暗光中顯得深了一些,像是被夜色浸溼了一角。“你每天坐在她門口,唸經,送花,擺攤賣糖葫蘆。你把自己活成了一道不會移動的風景,讓她每天開門都能看見你。”他的目光沒有移開,“你在等她想起你。可你從來不告訴她,你在等。法海,你這不是在等她,你是在裝。你裝作你不需要她記得你,裝作你只要她過得好就行。可你每天坐在那裡,唸經,抄書,放花,賣糖葫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圍著她轉的。你不敢讓她知道你在等。”
法海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扇沒有被敲開的門。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胡九兒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在靠近一堵牆,“你以前什麼都不怕,你連天雷都敢替她擋。可你現在坐在她門口,連一句‘我想讓你想起來’都不敢說。你在怕什麼?怕她記起來了,又走了?怕她想起來了,可她不選你?”胡九兒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在替他說出那句他自己一首不敢承認的話,“你裝得好像很平靜,好像你什麼都不求。可你坐在那裡的時候,你的手在發抖。你在怕,怕她永遠不會想起你。怕她這輩子都只是對你笑一笑、說一聲謝謝、收下你的花,然後轉過身去。”
法海沉默了很久。暮色己經從屋簷上完全滑落了,巷子裡暗了下來。遠處有一盞燈被點亮了,昏黃色的光從濟生堂的門縫裡透出來,像一隻還沒有完全睜開的眼睛。他開口了。“我確實在等。”他的聲音很輕,“可我不是在等她記起來。我是在等她願意重新認識我。她不記得我,可我每一天坐在她面前,讓她看見我,讓她知道我是誰。”他抬起頭,看著胡九兒,“我沒有裝平靜。我只是不想讓她覺得,我在逼她。”
胡九兒看著他,沒有再說話。他站在那裡,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個他沒有預料到的回答,站了一會兒,然後退後半步。“你比我強。我當年連等她重新認識我的耐心都沒有。我走了,你留下來了。”他轉過身,朝巷口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法海,你裝得挺好的。裝到連你自己都信了。”
胡九兒走了。他的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去,然後消失在暮色的盡頭。法海站在書鋪門口,看著那個方向,過了一會兒,他轉身走回書鋪裡,沒有點燈。黑暗中他坐下來,像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那幾句話。他確實在等。他確實在怕。可他己經等了這麼久,他會繼續等下去。不是因為他在裝,是因為他知道,她值得他等。遠處的燈還亮著,從濟生堂的門縫裡漏出來的那一點暖黃色,像是一聲未落定的回應,正在等他下一次敲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