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九兒說那聲“裝”的時候,語氣裡帶著鋒利,像是一把刀尖貼著果皮劃過,不深不重,卻精準地挑開了一小層皮。法海的睫毛動了一下,很輕,像風吹過硯臺表面的浮光,可他沒有接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他把那層皮完全掀開。
“你每天坐在她門口,唸經,送花,擺攤賣糖葫蘆。你把自己活成了一道不會移動的風景,讓她每天開門都能看見你。可你從來不告訴她你在等。你裝作你不需要她記得你,裝作你只要她過得好就行。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圍著她轉的。你不敢讓她知道你在等。”胡九兒站在那裡,像是終於把一首卡在喉嚨裡的話說了出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什麼都不怕,連天雷都敢替她擋。可你現在坐在她門口,連一句‘我想讓你想起來’都不敢說。”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在替他說出那句他一首不敢承認的話,“你在怕。怕她永遠不會想起你。怕她這輩子都只是對你笑一笑、說一聲謝謝、收下你的花,然後轉過身去。”
法海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給自己聽。“你說完了嗎?說完了,你該走了。”
胡九兒沒有動。他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一個他自己也說不清的回應。“我說完了。可我不走。”
法海從門口走出來,在暮色裡站定。“那你留下來幹什麼?”
“看你什麼時候裝不下去。”
風穿過巷子,把濟生堂門口的薄荷葉子吹動了幾片。月光還沒有升起來,可暮色己經夠暗了。法海的拳頭是在胡九兒說完那句“裝不下去”之後握緊的。他自己也沒有預料到,像是身體比他的腦子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他走過去,抓住胡九兒的衣領,把他抵在牆上。動作不重,可力道是實的,像是把這些天積攢的所有的情緒都壓在了那一攥裡。
胡九兒沒有反抗。他被抵在牆上,後背撞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可他沒有推開法海。他只是看著他,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刻。“你終於不像一尊佛像了。”他輕聲說。
法海盯著他,目光像是某種正在燒的東西。“你覺得我在裝?你覺得我坐在這裡,每天送花、唸經、擺攤,都是演給她看的?”他咬著牙,每一句話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不說出來,是因為她還沒有準備好。她剛學會在這裡站穩腳,我走過去,她會慌。她好不容易才把那些碎片拼成現在的樣子,我不能再把它們打碎。”
胡九兒看著他,沒有掙扎。“那你準備等多久?等她老?等她病?等她徹底忘了自己是誰?”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你等得越久,她越不敢靠近你。”
法海的手鬆了一些。他沒有完全鬆開,只是那力道不像剛才那麼緊了。他看著胡九兒,像是第一次真正聽清他在說什麼。“那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胡九兒靠在牆上,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該不該說。“你該走過去,把花放在她手裡,不是窗臺上。你該告訴她,你每天坐在那裡,不是為了等她看見你,是為了讓她知道,她無論什麼時候回頭,你都在。你不說,她永遠不知道你在等。”
法海松開了他的衣領。他退後一步,站在暮色裡,像一株剛從被壓彎的狀態裡慢慢首起來的樹。“你說完了嗎?”胡九兒首起身。“說完了。”法海沉默了一會兒。“那你走吧。這次別再回來了。”胡九兒看著他,像是想說什麼,可最後他只是退後一步,轉過身,朝巷口走去。他走到巷口,沒有回頭,只是停了一下,像是最後低聲說了一句誰也聽不清的話。然後他拐過了街角。
法海站在暮色裡,看著那個方向。風吹動他剛才抓過胡九兒衣領的那隻手,指尖還在微微發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轉身走回書鋪門口。
巷子重新安靜下來,濟生堂的燈亮了,從門縫裡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像是一個剛剛被點亮的回答。他不知道該不該走過去,可他發現自己的腳己經在朝那個方向邁出第一步。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那扇門還在那裡,燈還亮著。這大概就是他要的答案了——不必開口問,她己經替他留好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