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的粥喝完之後,法海沒有立刻走。
他坐在櫃檯旁邊那張矮凳上,端著空碗放在膝頭,拇指無意識地沿著碗沿轉著圈。晨光從門板縫隙裡漏進來在地面上劃了一道細細的金線,那線從門檻爬到櫃檯腿根,又順著木紋的走向爬了半寸,眼看就要爬到他的鞋尖了。他沒有把腳挪開,就讓它落在自己的鞋面上,一小方暖融融的金色蓋住了灰布鞋面的邊沿。
小青從他手裡把碗接過去的時候,他的手指還沿著碗沿的弧度轉了一圈才鬆開來。她端著兩隻疊起來的碗進了灶間,水聲嘩嘩地響了一陣,碗被擱回架子上的聲響清脆而短促。她擦著手走出來的時候,法海還坐在原處,姿勢幾乎沒有變過,只是目光從自己的鞋面挪到了她走出來的方向。
她在他對面的櫃檯後面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方寬寬的粗木檯面,檯面上還殘留著兩隻碗擱出來的一圈極淡的水汽印痕,正在慢慢地乾透。那些印痕從深色變成淺色,邊沿收縮成細小的弧線,像是被日頭一寸一寸地收走的信。
法海的拇指停在了自己膝蓋上。他抬頭看著小青,晨光從門縫裡漏進來正好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鬢邊幾根碎髮的邊緣照成了淺金色。她也在看著他,兩個人隔著一道逐漸被日光曬暖了的櫃檯面,安安靜靜地對了一會兒。
是法海先開的口。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可尾音裡帶著一種極小心的穩。“昨天晚上做夢之前,你醒過一次。”
小青的手指在櫃檯上輕輕叩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開門之前我站在外面等了一會兒。”他說,“巷子裡的青石板還是涼的,露水沒幹。你的門板合著,裡面沒有動靜——然後過了大概半盞茶的功夫,你醒了。你的腳步聲從後院走到門口,挺快的,鞋底踩過灶間門檻的時候聲音比白天走路的時候急一些。”
小青聽著他說,嘴角慢慢地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你站在外面數我的腳步聲?”
法海沒有否認。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晨光把他瞳孔的顏色照得很淺很透,像一枚被水洗過的舊琥珀。“我醒了之後就起來了。想著你可能還沒醒,就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聽見你的腳步聲走近了才敲的門。”
“那如果我那天晚上沒醒呢?”她把下巴擱在手背上,歪著頭看他,“你就一首站在外面等?”
法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又無意識地蹭過虎口那道疤的邊沿。“嗯。等到天亮也成。”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把目光抬起來重新看著她,嘴角那個彎度很淺很淺的,像是怕太深了會讓什麼分量輕的東西飄走,“反正之前也等過。也不算頭一回了。”
小青的手指在櫃檯上停了下來。她看著他的臉,看著他說話時嘴角那個淺得近乎小心的弧度,看著他低頭看自己疤痕時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的那道細細的影。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些她還什麼都想不起來的、只知道自己叫小青的日子裡,她每天早起卸門板的時候,對面那個賣糖葫蘆的後生己經坐在攤子後面了。他總比她早。不管她起得多早,卸下門板的時候總看見他己經坐在那兒了,像是夜裡就沒離開過。
那些晨光裡的時刻,她曾經以為是巧合。
她看著面前這個坐在矮凳上的人,他把碗擱在膝蓋上等著她接過去、他站在門口數她的腳步聲等她醒來、他出攤永遠比她早一刻鐘。她忽然覺得那些早起的、寡言的、被她以為只是巧合的晨光,原來都是一個人坐在門外等出來的。從很久以前就開始等了,在她失憶之前在塔裡的時候他就坐在塔門外等,等她罵他、等她唱山歌、等她睡夠了醒過來;在她失憶之後他搬到藥鋪對面來等,等她卸門板、等她看清他的臉、等她有一天會問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他等了她很久了。她也等他很久了。只是她等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在等誰,他等的時候知道自己在等誰。
小青把擱在櫃檯上的手收了回去,站起來。她繞過櫃檯走到他面前,在他跟前蹲下來。她蹲著的時候比他坐著矮一小截,她仰著頭看他,晨光從她身後湧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柔和的暖金色。她伸手把他擱在膝蓋上的碗拿開放在地面上,然後她把自己的手放進了他垂著的手掌裡。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收攏了。扣著她的指根,力道輕而穩,像一枚殼合攏的時候恰好把裡面的那顆珠子護住了。她蹲在他面前,被他扣著手,晨光落在兩個人的肩頭和交握的手指上,把那些骨節和掌紋都照得清晰分明。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把一句話含在嘴裡含了很久才肯吐出來:“你以前坐在塔外面唸經的時候,我每天數你念了多少遍。”
法海扣著她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他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她,她的眼睛在晨光裡亮亮的,睫毛上凝著細碎的金色碎點。“數出什麼了?”
“每天不一樣。有時候多有時候少。有一回你念了一百零八遍,我知道的,因為那回你念完了之後停了一會兒又重頭唸了一遍,我數到第二遍的第三十八下就睡著了,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腦子嗡嗡的,像是被經文醃了一整夜。”
她說著說著嘴角彎上去了,那彎度和她唱“青藤藤呀爬上牆”時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樣。法海看著她那個笑,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口被什麼溫熱的東西慢慢地填了進來——不是一下子灌滿的,是用那隻被自己扣著的手掌,從那道青色的光痕裡,一小股一小股地往裡頭滲。
“你那時候就聽著了?”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尾音裡那層小心慢慢地化開了,變成另一種更軟一些的東西鋪在底下。
“聽著了。”她點了點頭,額前垂下來的碎髮跟著晃了晃,“不聽著也沒別的事可幹。聽你念經比聽銅鈴響有意思。銅鈴響起來沒完沒了的,你念經至少中間會停一停,停的時候我就能在暗裡眨眨眼、伸個懶腰、換個姿勢盤著。你念經的時候我不動,等你停了再動——怕你聽見塔裡有響動又加念兩遍。”
法海的手攥得更緊了一些。他的拇指貼著她的虎口,輕輕地蹭了一下,指腹下她的脈搏細細地跳著,均勻而穩。“你那時候……恨我嗎?”
小青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光在微微地顫著,像一條河在夜裡被月光照著的表面。“不恨。”她的聲音穩穩的,“我那時候覺得你很煩。可後來煩著煩著就不煩了。有一回你隔了一天沒來,那天夜裡塔裡特別靜,靜得我睡不著。我才發現我原來一首在等那個聲音。”
她把另一隻手也伸過去,疊在他扣著她的那隻手的手背上。兩個手掌疊在一起,掌心裡的光痕隔著兩層皮膚對應著,像兩枚被合攏了放在同一個匣子裡的印章,印面隔著薄薄的玉石互相貼著。
“你每天晚上都來敲門,敲門之前在外面等。我醒了就開。開不了的時候就躺在屋裡聽你的腳步聲走回去又走回來——”她說著說著頓了一下,嘴角的彎度又深了一點點,“其實我也在等。你來之前我己經站到門板後面了,有時候插銷都提前抽開了,就等你那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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