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在夢裡醒來的時候,天己經暗了。
屋裡的油燈不知被誰點亮了,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地跳著,把滿屋子的物什影子投在土牆上,桌椅的輪廓、兵器架上斜靠的長槍、桌角那隻粗瓷碗、碗裡還剩下小半塊涼透了的肉——所有東西的影子都隨著火苗的晃動微微地顫著,像一幅被風吹皺了的水墨畫。窗戶外面己經完全黑下來了,只有天邊還殘著一線極細的暗橘色,像燒盡了炭火的爐膛裡最後一點餘溫。
法海還坐在桌邊的那把椅子上。他的後背靠著椅背,脖子微微歪著,腦袋側向床的方向,是一種睡久了之後身子自然滑下去的姿勢。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覺得脖子右側又酸又僵,像被什麼東西壓著一首沒換過姿勢。
然後他感覺到了癢。
那癢從他的手背上傳來,細細的、滑滑的、帶著一點點溼涼,像一片極輕的羽毛在他皮膚上慢慢地移動。法海的手指動了動,他慢慢睜開眼,目光還有些渙散,先看見的是桌角那隻空杯子的輪廓,然後看見自己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手背上,一條青色的、細細的、像春天剛抽出來的藤蔓一樣的小東西,正把腦袋湊在他的皮膚上,分叉的信子從他的指根處開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舔。
舌尖的觸感又輕又細,每一次碰觸都像一粒極小的涼水珠滴在他的皮膚上,然後暈開一小片溫熱的溼痕。她從他的手背舔到了他的指縫之間,又從指縫之間繞到了他的掌心,在掌紋最深的生命線那裡停了一下,分叉的舌尖探進去沿著那道紋路滑了一小段,像是在讀什麼寫在掌心裡的東西。
法海的整條手臂都僵住了。他維持著那個靠在椅背上的姿勢,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最輕。他只是垂著眼睛看著自己手背上的那條小青蛇,看著她的信子一下一下地探出來又收回去,帶著一種好奇的、探索般的小心翼翼,像是在認識一件她從來沒見過又莫名覺得熟悉的東西。
她舔完了他整個手掌,慢慢把腦袋抬起來。琥珀色的豎瞳對上了他的目光,她在確認他醒了。看見他的眼睛睜著在看她,她的信子又吐了一下,這回是衝著他的臉的方向——像是說,你醒啦,我等你半天了。
法海嘴角那個彎度又浮上來了。這回他沒有壓著,就那麼讓她看著,讓那個從心底深處往上湧的笑意從他的嘴角漫到眼角,漫到他整張臉上。他的另一隻手慢慢伸過來,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她的頭頂,動作比之前在河邊捧她的時候自然了許多,像是他己經做過幾百次了一樣。
“餓不餓?”他問。
小青蛇的信子又吐了一下。法海不知道這算“餓”還是“不餓”,可他看見她的目光往桌角那隻裝了半塊肉的碗的方向飄了一下,又不飄了,又落回他臉上。他在心裡笑了一聲——這小東西,想吃又不好意思說。他把她從手背上輕輕托起來,放在桌面上,然後拿起那隻碗去灶間把剩下的半塊肉熱了熱,拿筷子夾碎了,晾溫了,放在她面前。
小青蛇低頭去吃的時候,尾巴尖又搭在了碟子邊沿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瓷壁。篤、篤、篤,細碎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楚。法海就坐在對面看著她吃,胳膊肘撐在桌面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歪著頭,嘴角那個彎度一首沒有落下去。
她吃完之後抬起了頭。嘴角沾了一點點肉汁的痕跡,她自己夠不著,用信子舔了兩下沒舔乾淨,就放棄了,盤在碟子旁邊看著他。目光裡有一點點理所當然的、像是知道自己會被照顧的那種從容。
法海伸過手去,用拇指的指腹輕輕蹭過她的嘴角。力道輕而穩,把那一小點肉汁擦乾淨了。他的拇指在她嘴角旁邊多停了一小下,指腹下面的鱗片是涼的,可那涼意底下透出一層隱隱的、屬於活物的暖,像冬天河水結了一層薄冰可冰底下還在流的溫度。
小青蛇把腦袋往他拇指上蹭了蹭。那一下蹭得不重,卻讓他指腹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密的酥麻。他的手指顫了一下,沒有收回來,反而把拇指彎了彎,指背貼著她的額頭慢慢地捋了一下。
他的夢在這裡延展開來了。和前面幾次不同,這次他在夢裡醒著的時間變長了,長到他開始覺得這不是夢,這就是真的——他就是石君寶,他住在這間軍營的土屋裡,他的掌心裡盤著一條青色的小蛇,外面的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把油燈的火苗吹得歪了一歪又彈回去。
可他知道這是夢。因為他心裡有一塊地方清清楚楚地記著——他現在叫法海,他坐在杭州城一條巷子的藥鋪門板外面,他的後背貼著榆木的粗礪紋理,他仰著頭看著窄窄的一線星空。他是法海。可他現在是石君寶。這兩個人在他身體裡並排坐著,一個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誰,另一個沉浸在手心裡那條青蛇帶來的暖意裡,兩個都不急著走。
法海把椅子往後推了推,站起來。他走到床邊坐下來,床板被他的重量壓得吱呀響了一聲。小青蛇從桌上游下來,順著桌腿滑到地上,又從地上游到床腳,順著床沿爬上來,在他身邊的褥子上盤了一個圈。她盤好了之後仰著頭看他,豎瞳一眨不眨的,像是在等他做什麼。
法海躺了下去。他側著身,面朝小青蛇的方向,一隻手枕在腦袋底下,另一隻手伸過去,懸在她頭頂上方。他沒有落下去,只是懸在那兒,給她留著選擇。小青蛇看了他兩息,然後她慢慢舒展開了身子,從盤著的圈變成一長條,游到他的手掌底下,把腦袋擱在了他的掌心裡。
她的體溫隔著薄薄的鱗片透出來,像一小塊被太陽焐過的石頭貼著他的掌心。法海慢慢合攏手指,把她攏在掌心裡,動作和之前一樣輕、一樣緩。他感覺到她的呼吸——細細的、均勻的,帶著微小的起伏,和他自己的呼吸漸漸變成了同一個頻率。
油燈還在燒著,火苗在玻璃罩後面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交疊著。法海閉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在這個夢裡待不了多久了,他感覺到夢境的邊沿在微微發毛,像一幅畫著了水慢慢地被洇散。他的意識在一點一點地往上浮,從軍營的土屋裡往上升,升過屋樑、升過旗杆頂端的旄尾、升過那片暗下來的天幕,快要升到另一層光裡去。
他感覺到了。他的手指己經開始失去觸感了,掌心底下小青蛇的溫度越來越遠,像隔著水摸著水底的石子。他想最後一次再看看她,睜開眼的時候,看見那條小青蛇正仰著腦袋湊近他的臉,分叉的信子從她嘴裡探出來,輕輕地、飛快地碰了一下他的鼻尖。
涼的。溼的。帶著一點點夜露的氣息。
然後夢境像一片被風吹散的霧一樣徹底碎開了。他整個人猛地往上一浮,後背重新貼上了榆木門板的粗礪表面,夜風從巷口灌進來灌出去,頭頂那幾粒疏星還在原處掛著,月光從屋簷上滑落了一小截。
法海睜著眼睛坐在原地,後腦勺抵著門板,手搭在膝蓋上。他抬起另一隻手來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什麼也沒有,乾的,涼的。可他清清楚楚地記得那條青蛇的舌尖碰到他鼻尖時的觸感,那種涼意像一枚小小的封印蓋在了他面中,讓他後知後覺地覺得整張臉都在發燙。
他坐在門板外面笑了。無聲的笑,嘴角彎起來的時候牽扯到了臉頰上僵了一整夜的肌肉,有點酸,可那酸意裡裹著一種他很久很久都沒有體會過的、輕輕軟軟的、像春天第一場雨落進乾涸了的土地裡的感覺。他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微微地抖著,像是笑又像是別的什麼,他自己也分不太清。
門板裡面忽然有了一點動靜。
極輕極輕的,像是木板後面有人的衣裳蹭過了門面。法海的笑意猛地收住了,他抬起頭來,面朝著門板的方向,耳朵豎著。他聽見門板裡頭的呼吸聲——比方才他貼著門板聽的時候近了,像是有人正站在門板的另一側,隔著一道榆木和他面對面站著。他幾乎能感覺到那道呼吸的熱意穿透了木頭的紋理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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