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法海。法海也看著她。
兩個人隔著一道半開的門板，誰也沒有再往前走一步。月光落在他們之間的青石板地面上，白白的，亮亮的，像一條窄窄的河。小青從門縫裡伸出一隻手來。她的手指懸在月光裡，微微蜷著，掌心朝著法海的方向。
法海抬起手來。他的手指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靠近她伸出來的那隻手，指尖在快要碰到她的時候停住了。他能感覺到她指尖的溫度，隔著不到一根頭髮絲的距離，那溫度像一枚小小的磁石吸著他的手指。
然後他碰上了她。指腹貼著指腹，溫熱的皮膚相觸的一瞬間，兩個人都輕輕地顫了一下。像是一道細微的電流從指尖竄上來，順著經脈一路往上，竄過手腕、竄過肘彎、竄到心口停住了。法海的手指慢慢收攏，包住了小青的手指。她的手涼涼的，指尖是冷的，可掌心和指根那一帶是暖的，被他攥住之後那暖意在他掌心裡慢慢擴大，像一滴墨滴進清水裡，一圈一圈地洇開。
小青的手在他掌心裡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了。她沒有抽回去。她只是從門縫裡看著他，那隻露出來的眼睛在月光裡彎了一下，像是一條青蛇眯起了豎瞳。
“天亮之前，”她說，“你要不要進來坐坐？”
法海攥著她的手，看了她很久。月光把他整張臉照得清清楚楚的——鼻樑的弧度、眉毛的走向、嘴角那道因為太久沒笑而有些生疏的彎。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些啞，可尾音是軟的，像他掌心裡握著的那隻手一樣。
“好。”
門板被推得開了一些。月光湧進去，把門檻照亮了，也照亮了門內小青整個人的輪廓——綠衫子、亂髮、赤著的腳、踩在冰涼的青磚地面上微微蜷起的腳趾。她側著身給他讓了一條路，法海從門縫裡側身擠進去，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他的手臂蹭過了她的手臂，衣料發出極輕的摩擦聲。
門板在他們身後重新合上了。插銷又被推回了槽裡，“嗒”的一聲，清脆而穩妥。
夜安靜下來了。月光隔著門板照不進來，可屋裡那盞油燈還亮著。法海站在藥鋪的櫃檯前面，小青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兩個人面對著滿櫃子的藥匣子和櫃檯角那根插著化了一半糖葫蘆的藥罐子，誰都沒有說話，可誰都沒有覺得這安靜有什麼不對。
小青走到櫃檯前面，把那盞油燈挑了挑，火苗旺了一些，把兩個人的影子重新投在牆上。她轉過身來看著法海，目光落在他臉上，看了好一會兒。法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撓了一下眉梢。
“你臉上有印子。”小青說。
法海愣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果然是麻的，一整夜靠著門板睡出來的印子，一道一道的，像被什麼紋理細密的物件烙了一臉。他摸著那些印子笑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喉嚨裡含著一口沒吐出來的笑意裡漏出來的。
小青看著他笑，自己也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淺很淺，像月光一樣淡，可她笑了之後整個人的神情都鬆了下來，從方才那種繃著的、等著什麼的姿態裡鬆下來，脊背微微地彎了彎，肩膀也往下落了落。
“你想喝茶嗎？”她問。
“好。”
小青轉身去灶間燒水。灶膛裡的火被撥旺了，噼噼啪啪地燒著柴，火光從灶間門縫裡透出來，把她的背影映在門框裡。法海站在櫃檯邊上，看著她蹲在灶膛前添柴的樣子，看著火光把她側臉的輪廓鍍了一層暖橘色的邊。
他忽然覺得，他做了那麼多個夢，走了那麼遠的路，從金山寺走到杭州城，從那個唸經的和尚變成賣糖葫蘆的後生，好像都是為了這個夜晚、這間藥鋪、這盞油燈、這個蹲在灶膛前面替他燒水的身影。
那些夢不只是夢。他知道。它們是信。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寄過來的、寫在鱗片和紅布和風沙裡的信，一封一封地拆開來，他就一點一點地記起來。他記起來了河岸邊的青草，記起來了掌心那團溫熱的青色，記起來了那條青蛇舔他鼻尖時那種又涼又癢的、讓他鼻根發酸卻又忍不住笑的觸感。
他記起了他為什麼要在藥鋪對面擺攤。他記起了他為什麼要每天衝她笑。他記起了他為什麼要等。
小青端著兩碗熱水走回來了。她把一碗放在法海面前，另一碗自己捧著，兩個人隔著一個櫃檯角站著，各自低頭喝了一口。水是燙的，順著喉嚨下去的時候帶著柴火的氣息，暖意從胃裡慢慢往西肢彌散。
法海放下碗。他看著小青，小青也看著他。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隻碗和半截櫃檯的木質檯面，可那距離在月光和燈火的交疊裡顯得沒那麼遠了。
“明天早上，我出攤。”法海說。
小青點了點頭：“我開門。”
法海的嘴角彎了一下。他最後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板前面的時候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不低地飄過去：“下次做夢……要是夢見那條青蛇，你讓她多待一會兒。”
小青在櫃檯後面端著那隻碗，隔著一小段距離望著他的背影。她的嘴角也彎了一下，淺淺的，可她的聲音傳過去的時候帶著一點倔強的、像是故意跟他對著幹的尾音：“她自己會走，關我什麼事。”
法海在門板前面笑了一聲，然後他推開一條縫擠了出去。門板在他身後合攏，插銷從小青這邊推上了。他站在月光底下搓了搓手，覺得手指尖上還留著她手指的溫度，溫溫熱熱的，像一小團攥在手心裡的火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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