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醒過來的時候，最先聽見的是雨聲。
不是那種急促的、砸在瓦片上噼啪作響的暴雨，是細細密密的、像誰拿了一把極細的篩子在半空中抖著綿白糖的細雨。雨絲落在屋頂的青瓦上，聲音輕而綿密，像是蠶在啃食桑葉，持續不斷的沙沙聲從西面八方合攏過來，把整間屋子裹在了一層薄薄的、毛茸茸的聲響裡。
他睜開眼，窗紙上的光比平時暗了許多，灰濛濛的一層，像是天光被雲層過濾了好幾遍才肯漏下來。空氣裡帶著一股潮潤潤的、被雨水泡透了的泥土腥味，從窗縫和門隙裡鑽進來，灌滿了整間屋子。他坐起來的時候被子從肩頭滑下去，涼意漫上來，帶著雨水的沁潤浸透了粗布的紋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空空的，可那道從夢裡帶出來的青色光痕還留在他的掌紋裡，淺淡的、細細的一線，像一條縮窄了無數倍的河從生命線的源頭蜿蜒到小魚際的末端。他用拇指輕輕蹭了一下，光痕沒有消失，只是微微地亮了一下又暗回去了，像是在回應他的觸碰。
窗外的雨聲更密了一些。簷下的水聚成了一道細流，從瓦簷的缺口處往下淌，落在院子裡青石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隔一會兒一滴，節奏不均勻，像誰的腳步在溼漉漉的巷子裡走走停停。法海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推開了一條縫，潮氣裹著雨絲撲面而來，涼涼的，帶著青草和溼潤泥土的氣味，灌了他滿臉滿襟。
他對面的藥鋪門板還是合著的，可窗紙上透出了一方暖橘色的光，像是剛點的油燈被罩了罩子之後透出來的那種柔和的、不刺目的亮。窗紙上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在移動，從左邊到右邊又折回來，步履不快不慢，像是在收拾什麼又像只是醒了之後在屋裡走一走。
法海靠在窗邊，看著對面那方暖光裡的人影。雨絲從他面前落下去，一條一條的斜線織成了一面透明的簾幕，把巷子、屋簷、對面那扇窗都罩在了簾幕後面，看什麼都隔著一層溼漉漉的薄紗。他把手從窗縫裡伸出去，掌心朝上，接了幾滴雨。雨滴落在掌心裡的光痕上，那道光痕在水珠底下亮了一瞬，像一粒被水泡開了的金粉。
他把手收回來，從門後取下牆上掛著的那件舊蓑衣。蓑衣是棕櫚葉編的，硬硬的，穿上去有一股子乾草和雨水混合過的氣味。他把蓑衣披上，拉開門走進了雨裡。
雨絲落在他的肩頭上，在棕櫚葉的縫隙裡凝成細小的水珠又滾落下去。他的腳步踩過青石板上的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打溼了褲腿的邊沿，冰涼涼的貼著腳踝。他走到藥鋪的門板前面站定，抬起手來，指關節在門板上叩了三下。篤篤篤，被雨聲潤過之後顯得比平時悶了一些，可那節奏還是和以前一樣——不緊不慢的三下，中間隔的間隙均勻而穩。
門板裡面安靜了一瞬。然後是腳步聲靠近了，插銷被抽開的清脆聲響，門板從裡面被推開了一條縫。小青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她的頭髮還沒梳，披散著搭在肩上，有一縷被壓彎了翹在耳邊。她穿著一件薄薄的舊衫，外面裹了一件比她自己大了一圈的棉坎肩，袖口長出來一截蓋住了手指。她看見門外穿著蓑衣的法海，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彎了起來。
“下著雨呢，你跑過來做什麼？”
法海站在門外的雨水裡，蓑衣的邊沿還在往下滴水。他看著她，嘴角也是彎著的。“你在窗紙上走來走去的，我想看看你在做什麼。”
小青把那扇門板抽開了大半，側身讓了一條路進來。法海低頭從門縫裡擠進去，穿過門檻的時候蓑衣的下襬蹭了一下門框，帶進來幾滴雨水落在青磚地面上，洇開成深色的圓點。小青把門板合上，插銷推回了槽裡，然後轉過身來看著他。
他站在門裡面，身上的蓑衣還在往下滴水，在腳邊積了一小圈溼痕。小青走過去，伸手把他肩頭的蓑衣解下來，掛在了門後的木釘上。蓑衣底下的粗布衫也被雨霧洇潮了一層，貼著肩胛骨的輪廓現出深色的溼痕。她看了看那些溼痕，又看了看他的臉，雨把他的頭髮也潤潮了，額前有幾縷貼著眉骨，水珠從鬢角滾下來順著下頜的線條落在衣領的邊沿。
她伸手把他鬢角那滴水珠蹭掉了。指腹擦過他的太陽穴，溫熱的皮膚碰著微涼的雨水，他的睫毛眨了一下，水珠從睫毛尖上落下來，她順勢用手背替他擋了一下，那滴水落在她的手背上，涼的。
“還沒到晚上呢，”小青說，“你做夢做早了？”
法海低著頭看她。屋裡暖黃的油燈光落在兩個人之間，雨聲從西面八方裹著，顯得這方寸之地格外安靜。“醒得早，聽見下雨了。”他說著抬起了手，掌心朝上攤開在她面前。那道青色的光痕還在他的掌紋裡亮著，細得像一根髮絲，可在這間暖黃的燈火照著的屋裡，它清清楚楚地浮現著，像一條用最小號的筆蘸了青墨畫上去的線。
小青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伸出手去，指尖懸在他掌心上方，沒有落下。她看著那道青色的光痕，又抬眼看著他，目光裡有一個無聲的詢問。
法海點了點頭。他的聲音低低的，被雨聲襯得又厚了一層：“鑰匙找到了。門開了。”
小青的指尖慢慢落下來，碰上了他掌心裡那道細線。手指觸到光痕的那一剎那，光痕微微地亮了一下，像一枚沉在水底的青石被月光照了一瞬。她感覺到自己心口那顆珠子輕輕跳了一下，和光痕的亮度變化同時發生，像兩枚被同一根線穿著的鈴鐺同時響了一聲。她收回手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同樣的位置，同樣的紋路里，也浮著一條一模一樣的青色細線，細細的，從生命線的源頭蜿蜒到小魚際的末端。
她抬起頭來。兩個人在油燈的光裡對視著，掌心裡各有一條從夢裡帶回來的青色光痕，像兩枚被拆開了的玉符終於各自歸位。
雨聲在外面沙沙地響著，從屋簷淌下來的那道水流落得更急了，篤篤篤的聲響連成了一片幾乎聽不出間隔的連綿的滴落。小青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靠近了法海攤開的掌心，兩個人的手掌隔著半寸的距離，指尖對著指尖，掌紋裡的光痕遙遙地對著。光痕在空氣中微微地亮了一下，像是感應到了彼此。
小青把那半寸的距離合上了。她的手心貼著他的手心，光痕對光痕，從各自的掌紋裡延伸出來在貼合處的皮膚底下碰到了一起，像兩條分開了很久終於匯合的小溪。那一瞬間兩個人的心口同時輕輕地跳了一下，聲音重疊在一起，咚的一聲，短促而清澈。她感覺到一道細細的暖流從掌心相接的位置蔓延開來，沿著她手臂的經脈一路往上爬，爬過手腕、小臂、手肘，最後匯入了心口那顆青珠所在的位置，和珠子本身的溫度融在了一起。
法海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攏了，攥進了自己的掌心裡。他的拇指貼著她的拇指，指腹的皮膚微微粗糙，蹭過她指節的時候有一點澀。他攥著她的那隻手沒有鬆開，只是偏了偏頭，目光從他們交握的手移到她的臉上，落在她那雙被油燈光照得透亮的瞳孔裡。
“你看見了？”他問。
小青點了點頭。她握著他的手，感覺到那道光痕裡的溫度在兩個人的掌心之間傳著，像一枚被兩個人同時攥住的小小火種。“看見了。那座塔，青磚的、七層、簷角有銅鈴——你走進去的時候我看見了。你在樓梯上走，一層一層往上，磚面的臺階被磨圓了邊，你踩上去的時候聲音和我在塔裡聽到的一模一樣。”
她說著說著聲音慢下來了，像是那些話在她嗓子眼裡頓了一頓才肯出來。“你在塔頂推那扇門的時候，我聽見木頭軸轉動的聲響了，吱呀一聲，比我想象的輕。”
法海攥著她的手。油燈的光在他側臉上一晃一晃的，被從門縫裡漏進來的微風吹得偶爾跳一下。他的聲音不高，可在那片沙沙的雨聲裡格外清楚：“你坐在那間屋子裡，背對著門，手裡託著一團光。我蹲下來和你平視的時候，那團光從你手裡升起來了，懸在我們手掌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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