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長蘇垂下眼簾，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
良久，他抬起頭，聲音低沉卻清晰：“霓凰，我此次來，目的是請穆王府支援靖王殿下。”
他說這話時，目光沉靜如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霓凰郡主眉梢微動，卻沒有立刻接話。
她端起手邊的茶盞，低頭輕啜了一口，茶湯己涼，澀意順著舌尖漫開。
她放下茶盞，“靖王殿下？”
霓凰郡主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意，“梅宗主，你以林殊的身份來見我，卻開口便是朝局之事。你可知，這十二年來，我守著穆王府，守著這道舊傷疤的念想，等來的卻是你一句‘支援靖王’？”
梅長蘇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顫抖，面上卻仍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比方才更輕了幾分：“霓凰，我知道虧欠你良多。可靖王殿下，是值得託付之人。他心繫天下，胸有丘壑，絕非池中之物。我這一身殘軀，己撐不了多少時日，能做的，便是為這天下選一個明主。霓凰，你信我這一次，可好？”
話音落下，霓凰郡主手中的茶盞輕輕擱在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她抬眼，目光穿過梅長蘇蒼白的面容，彷彿要望進他眼底最深處的波瀾。
良久，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林殊，你當年在戰場上，從不說一句軟話，如今卻為了靖王，連‘信我這一次’都說出口了。”
梅長蘇聞言，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卻未及眼底：“人總是會變的。當年我信的是手中長槍、胯下戰馬，如今我信的，是人心，是這天下蒼生能否得一個清明世道。”
霓凰郡主垂眸，指尖輕輕叩著案沿，半晌才開口：“穆王府不涉黨爭，只效忠皇帝。等靖王殿下真正登上儲君之位，穆王府自會以臣子之禮相待。”
“難道靖王不值得你以故人之誼相托嗎？”梅長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卻又被他生生壓了下去。
霓凰郡主聞言，目光微凝，指尖叩案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她望著梅長蘇，許久，才緩緩道：“梅長蘇，穆王府的立場，從來不是靠故人之誼來定的。穆王府作為異姓王，本就如履薄冰，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蕭景琰是你的故人，是靖王殿下，可對我穆王府而言，他首先是皇子，是儲君之爭中的一方。”
“霓凰，你這話說得對，也不對。”梅長蘇的聲音低緩，卻字字清晰，“穆王府的立場，從來不是靠故人之誼來定的，這話我認。可霓凰，你方才說‘只效忠皇帝’，那若有一日，皇帝駕崩，新君未立，穆王府又當如何自處？”
霓凰郡主眸色一凜，目光如刀般銳利地看向梅長蘇：“你這是在咒聖上？”
梅長蘇輕輕搖頭，語氣依舊平靜：“不，我是在說，穆王府的存續之道，從來不只是‘效忠’二字那麼簡單。
霓凰，你比誰都清楚，穆王府能在金陵立足至今，靠的從來不只是忠心，還有審時度勢的智慧。你方才說，等靖王登上儲君之位，穆王府自會以臣子之禮相待。
可若靖王始終未能登上那個位置呢？霓凰，你我都知道，奪嫡之路，從來不是一條坦途。靖王殿下若敗了，穆王府今日的觀望，便是他日的明哲保身；可若他勝了，穆王府今日的觀望，便是他日的從龍之功。
霓凰，你是個聰明人，應當明白，雪中送炭與錦上添花，從來都是兩回事。錦上添花易得，雪中送炭難求。穆王府若等到靖王登基那日再表忠心，那便只是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了。”
霓凰郡主聽著梅長蘇的話，心裡一陣翻湧。為了靖王上位，他把穆王府的立場都算計得如此透徹，連她心中那點猶豫與權衡，也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就算穆王府支援靖王上位，靖王上位後，我穆王府也未必能得善終。功高震主，從來都是為臣者的大忌。梅長蘇，我不信你不清楚。”
梅長蘇聞言，久久不語，目光落在案上那盞早己涼透的茶上。
“梅宗主，請回吧。穆王府的態度，今日己經說得足夠明白。穆王府只效忠皇帝。”
霓凰郡主站起身來，袖袍輕拂，語氣卻己帶上幾分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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