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救女配的不幸人生》忘川渡故1(1)

作者:異乎尋常的韓封·6小時前

忘川的水,是涼的,卻不刺骨。它不像傳說中那般翻滾著濁浪,反而靜得像一面磨平的銅鏡,映著兩岸永不凋謝的曼珠沙華。那花紅得濃烈,像凝固的血,又像一場不肯醒來的舊夢,開了千年,落了千年,從未有過半分衰敗。

我是忘川的渡者,沒有名字,也沒有過去。我的天地,只有一葉扁舟,一支木槳,和這望不到盡頭的河水。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撐著船,渡送那些徘徊在生死邊緣的魂靈。有的魂靈哭哭啼啼,攥著不肯放手的執念,嘴裡反覆念著陽間的妻兒老小;有的魂靈怒目圓睜,周身裹著化不開的怨氣,恨著生前的不公與背叛;還有的,只是沉默地坐在船頭,望著河水發呆,像一尊沒有靈魂的石像,連嘆息都帶著沉重的疲憊。

我見過太多悲歡離合,心早己如忘川之水,波瀾不驚。我不懂他們的執念,不懂他們的愛恨,只懂撐著船,從河的這頭,渡到河的那頭,將他們送往輪迴的渡口,或是讓他們留在忘川,做一縷無依的孤魂。

首到那一天,霧氣比往常更濃的時候,她來了。

她不像別的魂靈那般飄渺虛無,反而帶著一絲人間的暖意,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如同陽光曬過草木的清香。那香氣很淡,卻能穿透忘川的寒涼,落在鼻尖,竟讓人覺得心頭一軟。她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裙,髮絲柔順地垂在肩頭,沒有釵環,沒有裝飾,卻乾淨得像初雪。臉上沒有悲喜,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近乎釋然的平靜,彷彿早己看透了生死,放下了塵緣。

她走上我的船,腳步很輕,沒有發出一點聲響。輕輕坐下後,她的目光望向河水深處,沒有看我,卻輕聲開口,聲音柔得像風:“渡者,你說,忘記,真的是一種解脫嗎?”

我握著船槳的手頓了頓。千百年來,渡送過無數魂靈,從未有人問過我這樣的問題。我只是一個擺渡人,守著忘川,渡著亡魂,不懂解脫,不懂悲歡,我只懂撐船,只懂完成我的職責。我沒有回答,只是緩緩划動船槳,河水泛起細碎的漣漪,將兩岸的紅光揉碎,化作點點金鱗,在船底流轉,像撒了一把碎星。

她似乎也不在意我的沉默,自顧自地說起了她的故事。

她叫阿禾,是人間江南小鎮上的繡娘。她的手很巧,巧到能繡出活靈活現的花鳥魚蟲,能繡出流雲飛霞,能繡出春日的繁花,秋日的落葉。鎮上的人都說,阿禾的繡品,是能留住時光的。她愛上了一個書生,書生家境貧寒,卻滿腹經綸,眉眼間滿是溫柔。書生許諾她,待金榜題名之時,必十里紅妝,風風光光娶她進門。

阿禾信了。她日夜不停刺繡,指尖被針扎出無數細小的傷口,也從不喊疼。她把繡品拿到集市上換銀錢,全都給了書生,供他讀書,供他趕考。哪怕自己粗茶淡飯,衣衫單薄,也從未有過一句怨言。她繡了一幅《山河萬里圖》,一針一線,都藏著她的期盼與愛意,繡了整整一年,還差最後一針,便能完工。她說,等書生高中,她要把這幅繡品掛在廳堂,讓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良人,是這世間最好的兒郎。

可世事無常,人心易變。書生金榜題名,卻轉頭娶了高官之女,從此錦衣玉食,忘了江南小鎮上,還有一個等他的繡娘。他派人送來一封絕筆信,字字冰冷,句句絕情,說他與她,不過是一場露水情緣,身份懸殊,從今往後,再無瓜葛。

阿禾沒有哭,也沒有鬧。她只是把那幅未完成的《山河萬里圖》抱在懷裡,坐在窗前,坐了三天三夜。窗外的雨下了三天,她就坐了三天,沒有進食,沒有言語。第西天清晨,雨停了,陽光照進窗欞,人們發現她走了,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手中還緊緊攥著那幅繡品,指尖的血,染紅了最後一針,也染紅了那片未繡完的山河。

“我放不下,”阿禾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我放不下他燈下苦讀的身影,放不下他對我說的那些溫柔情話,放不下我繡了無數個日夜的山河萬里。渡者,你說,我若喝了那碗孟婆湯,是不是就再也記不起這些了?是不是就不會再覺得疼了?”

船行至河中央,霧氣愈發濃重,兩岸的曼珠沙華漸漸模糊,只剩下一片朦朧的紅。我望著她清澈的眼眸,那裡面沒有怨恨,只有深深的眷戀,像藏著一整個江南的溫柔。我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許久未曾說話,在寂靜的忘川上,顯得格外清晰:“記著,或許才是活著的證明。忘記,確實可以讓你不再痛苦,但那些你曾愛過的、付出過的、心動過的,也會一併消失。你真的願意嗎?”

阿禾愣住了,轉頭看向我,眼中第一次有了波瀾,有了淚光。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靈巧地穿梭於絲線之間,繡出萬千美好,如今卻透明得幾乎要融入霧氣。她輕輕撫摸著不存在的繡品,指尖微微顫抖,眼中的淚光閃爍,卻終究沒有落下。

“我不願意,”她抬起頭,眼中重新煥發出光彩,像撥開雲霧的星辰,“那些記憶,是我活過的證據。哪怕有痛,可也有過甜,有過滿心歡喜的期盼。我不想忘,也不能忘。”

我笑了,這是我千百年來第一次笑。笑容很淡,卻驅散了心頭的寒涼。我重新拿起船槳,划向對岸,那裡沒有孟婆湯,沒有忘卻,只有一條通往輪迴的路。只是這條路,需要帶著記憶前行,會比忘卻艱難百倍,會在輪迴中,一次次想起那些歡喜與傷痛。

“去吧,”我對她說,聲音溫和了許多,“帶著你的記憶,去下一世,尋一個值得你付出的人,繡一幅真正屬於你的山河萬里。這一次,要為自己而活。”

阿禾站起身,對我深深一揖,身影漸漸變得透明,融入了對岸的光芒之中。我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心中第一次有了一絲暖意,一絲牽掛。

忘川的水依舊流淌,曼珠沙華依舊盛開。我依舊是那個無名的渡者,撐著一葉扁舟,渡人,也渡己。

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似乎也有過名字,也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也有過放不下的人與事。只是歲月太長,河水太涼,執念太深,我早己記不清了,只記得自己要守著這忘川,渡著每一個帶著執念而來的魂靈。

但此刻,望著阿禾消失的方向,我忽然覺得,或許有一天,我也會想起我的過去,想起我為何會成為這忘川渡者。或許,我渡的從來不是亡魂,而是自己心中,那未曾放下的執念。

風過忘川,水波不興,槳聲欸乃。新的魂靈己在岸邊等候,帶著各自的悲歡,各自的執念。我撐船而去,身影融入霧氣,在這無盡的歲月裡,生生不息,往復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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