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水般流淌,千年如一瞬,一瞬似千年。
自阿禾走後,我竟開始留意起那些魂靈的面容,留意他們眼中閃爍的光,留意他們口中喃喃的名字。從前,他們在我眼中只是要渡的客,從此岸到彼岸,不過一程水路,無關悲喜。可如今,我卻在每一張臉上尋找著什麼,像在尋找一個答案,又像在等待一個約定。
忘川無歲月,只有花開與花落。曼珠沙華盛開時,河水映得通紅,像燒著一場永不熄滅的火;花落時,花瓣飄入水中,順著水流緩緩遠去,不知歸處。我撐著船,看了一季又一季的花開花落,也渡了一個又一個的魂靈。
有些魂靈會問我:“渡者,你可曾見過一個穿白衣的女子?她繡工極好,眉眼溫柔,笑起來像江南的春水。”
我搖頭,心中卻微微一顫。
有些魂靈會說:“渡者,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你的眼睛,讓我想起一個人。”
我低頭,繼續划船,不語。
日子久了,我開始做一個重複的夢。夢裡有個女子坐在窗前,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她低著頭,手中絲線翻飛,繡著萬里山河。她偶爾抬起頭,對我笑,笑容比春光還要溫暖。我想走近,想看清她的臉,可每次剛要靠近,夢就醒了,只剩下忘川的涼意,和兩岸不謝的紅花。
我不知這夢從何而來,也不知為何會做這樣的夢。我告訴自己,或許是渡的魂靈太多,他們的記憶落進了忘川,又被我撈起,融進了我的夢裡。可那笑容太過真切,真切到讓我這千百年來波瀾不驚的心,隱隱作痛。
有一日,霧氣格外稀薄,河水清可見底。我低頭望去,竟在河底看見一幅繡品,靜靜躺在水草之間,針腳細密,山河壯闊,只是最後一處,染著暗紅的血跡,像未完成的山,像未走完的路。
我的心猛地一顫,船槳差點脫手。
我想撈起它,可手剛觸到水面,那繡品便化作點點流光,散入水中,無影無蹤。只有一縷淡淡的清香,從河底升起,縈繞在我指尖,久久不散。
是陽光曬過草木的香氣。
我怔怔地坐在船頭,望著河面出神。兩岸的曼珠沙華隨風搖曳,花瓣落進水中,打著旋兒,流向遠方。我忽然想起阿禾問我的那句話:“忘記,真的是一種解脫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些東西,即使喝下忘川的水,也忘不掉;有些記憶,即使輪迴千百世,也抹不去。
它們沉在河底,藏在夢裡,等在歲月的盡頭,終有一日,會浮出水面,與你重逢。
後來的後來,不知過了多少年,又是一個霧氣瀰漫的日子。我撐著船,等在岸邊,遠遠看見一個身影緩緩走來。
那是一個女子,穿著素白的衣裙,周身縈繞著淡淡的、草木曬過陽光的香氣。她走得很輕,沒有發出一點聲響,走上船,輕輕坐下,目光望向河水深處。
她沒有回頭,卻輕聲開口,聲音柔得像風:“渡者,好久不見。”
我握著船槳的手,第一次,微微顫抖。
兩岸的曼珠沙華,正開得濃烈,像凝固的血,又像一場不肯醒來的舊夢。
而忘川的水,依舊是涼的。
卻不刺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