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在那一句“好久不見”裡散開些許,又聚攏過來,纏繞在她的衣角、我的船槳,以及我們之間這短短一船的距離。
我握著槳,沒有動。
千百年來,我渡過的魂靈無數,聽過的故事無數,見過的悲歡離合無數。我以為自己早己看慣,早己看淡,早己將心磨成了一塊光滑無痕的石頭。
可此刻,這塊石頭裂了一道縫。
“你……”我開口,聲音竟有些澀,“認得我?”
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唇角勾起一點弧度。我看不清她的面容,霧氣太重,可那個側影,那個輪廓,竟與我夢中那個坐在窗前的女子,一模一樣。
“認得。”她說,“認得你的船,認得這河,認得這兩岸的花。”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我等了很久,”她繼續說,“久到我都忘了自己在等什麼。可每次過奈何橋,喝孟婆湯,我都會留下一點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夢。”
她終於回過頭來,看向我。
那一瞬間,兩岸的曼珠沙華像是被風吹動,又像是被什麼驚著,花瓣簌簌落下,飄進河裡,順著水流,在我們周圍打著旋兒。
她的眉眼,與我夢中的那個女子,分毫不差。
“我把同一個夢,藏了千百年。”她說,“夢裡有個擺渡的人,撐著船,從一片紅光裡來。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記得他的眼睛——像忘川的水,涼涼的,卻又像能映出所有的過往。”
我怔怔地看著她。
“每一世,我都會做這個夢。”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醒來時,手心總有絲線的痕跡,好像剛繡完什麼。可我分明不記得自己會繡花。”
我的心猛地一顫。
“後來有一世,我路過這裡,看見這滿岸的紅花,忽然想起那個夢。”她抬起頭,望向河面,“我想,我大概是在等一個人。一個我記不清模樣,卻忘不掉眼睛的人。”
船在水上輕輕晃了晃。
我緩緩坐下,坐在船頭,與她隔著一臂的距離。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
她想了想,搖搖頭:“每一世的名字都不一樣。這一世,他們叫我阿繡。”
阿繡。
這兩個字落進心裡,像石子投進忘川,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我好像……”我頓了頓,“我好像認得你。”
她沒有驚訝,只是靜靜地望著我,眼裡有什麼在微微閃動。
“我在夢裡見過你。”我說,“你坐在窗前繡花,陽光灑在你身上。你繡的是山河,萬里山河。只是最後一處,還沒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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