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祂只能在人群裡挑選一個人,來同祂一起承擔這背後的真相。再由這名被選中的人類出面,去掩蓋這個秘密,同時帶領其他人對抗那些不斷出現的異獸。一代又一代,一個接一個。
易初就是被選中的人之一。
易初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頭一次聽祂說這些事。那時候他仰著小腦袋,努力去看清石像的表情,忽然第一次覺得這座雕像看起來如此的窒息。
雕塑的身軀那麼高大,頭顱幾乎要觸到穹頂的最高處,可那樣龐大的一座石像明明應該被放在藍天之下、開闊之地,頭頂應該是看不到天花板的廣闊天空。
可祂卻甘願將自己放置在建築的最深處,被關在這樣一個對祂來說甚至可以算是狹小的空間裡。
責任的牢籠從很久以前就緊緊桎梏住了祂。從此祂再也沒有從這裡踏出去的想法。
可這座牢籠,竟然是祂自願走進去的。
祂總是會對異獸對這片土地造成的傷害陷入深深的自責,將異獸的一切罪責毫不猶豫地攬到自己的肩頭。總是拼命嘗試各種辦法,想要消除這些異獸。
可每一次嘗試的失敗,都只會讓那副沉重的擔子再多壓一分。
即使易初時不時勸祂,說世人自己也有無數的情緒,為何偏偏要苛求神明沒有這些;說祂已經創造了這片土地,沒有什麼事情一定要完美;甚至和祂保證自己可以很好的解決那些異獸。
但那些勸說從來都像石子投入深河,激不起任何漣漪。
反而人們每一次投向祂虔誠而信任的目光,在危難時刻對著祂祈求平安的禱告,一層一層地壘在了祂那已經不堪重負的肩頭上。
他們越虔誠,祂就越痛苦。他們越信任,祂就越孤獨。
因為祂知道他們眼睛裡映照出的是一個虛構的祂,而真實的祂,正站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看著自己投下的陰影化成了異獸的爪牙,妄圖將那些信徒的家園踩得支離破碎。
易初收回那些溯洄的思緒,重新把注意力落回此刻。
祂的聲音還在繼續,“直到兩年前,我發現了一種力量。”祂的聲音輕飄飄的,“這種力量似乎來源於另一片龐大的土地上的人們,夢境裡似乎帶著一種獨特的力量,那些力量飄散在空氣中,被我捕捉到了。我發現它們可以讓我變得更強,也可以幫我抑制那些異獸的出現。”
易初皺著眉,“夢?”
“對。剛開始的時候一切正常。我吸納那些夢境的力量,身體變得充盈,異獸出現的頻率確實在下降。但後來......我開始變得嗜睡。”祂的聲音很疲憊,“起初我沒有在意,以為只是消耗過大需要恢復。可慢慢地,我發現自己出現了一些問題。我在某些時候會出現短暫的失憶,不記得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可我去查了那段時期的記錄,發現那些事都不是我會做出來的。”
易初的心往下沉,“那些事包括這些汙染?”
“對。”
祂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我不知道是出了什麼問題。我試著阻止,想靠自己的力量把那些事掰回正軌。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失憶的次數越來越多,那些不屬於我的行為也越來越頻繁。我......好像控制不了我自己了。”
“會不會和那些夢有關?”這樣的事情易初確實沒聽過,只能去分析之前提到的夢,“你從那些夢裡吸收力量,然後你開始嗜睡、失憶,這之間會不會有聯絡?”
“我不知道。”祂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幾乎可以稱得上是茫然的成分,“我確實找不到緣由。”
易初盯著雕像,聽著祂聲音裡那些濃得化不開的愧疚和自責,輕輕嘆了口氣,“我已經在找人檢查那些汙染的物質了。實驗室那邊有一個叫唐仲謙的實驗員,前些天測出了一些方向性的東西,但還在初步階段。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結果,但我讓他們在加緊了。”
他將腦子裡紛亂的思緒理了理,繼續往下說:“這兩天我會再去一趟西北,雖然不知道這一趟能不能有什麼實質性的幫助。最近這段時間,你最好先不要再碰那些夢了。不管它們能給你提供多少力量,在你搞清楚原因之前,暫時切斷比較穩妥。我會讓星昇提前來接觸你。我去西北的時候,如果這邊有什麼異常情況,你就告訴星昇,他會傳話給我。”
說完,他又低頭想了想,覺得還是不夠妥帖,抬眼重新看向那道裂縫,聲音裡多了徵詢的意味,“提前讓星昇過來,可以嗎?如果你有什麼顧慮,或者覺得太早了,我可以......”
“按你說的吧。”祂的聲音很累。
隔了很久,祂再次開口,“我失憶時的性格似乎有些問題,它很多次去過西北那邊,如果你遇見了什麼奇怪的事情,先離開。它現在是什麼樣的狀態,我自己也判斷不了,我只知道你大概制不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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