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坤元宮正殿，暖意融融、雅緻靜謐。
二人落座之後，先是一番溫和寒暄，言語溫婉、禮數週全，看似母女溫情，實則句句試探、字字藏鋒。
鄭緗清望著端坐主位下首、容顏清豔、儀態端莊的女兒，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刻意流露的關切：“昭昀近來清瘦不少，面色也略顯寡淡，可是宮中瑣事繁雜，夜裡沒能歇息安穩？”
元皇后眉眼平和、神色淡然，從容應答，滴水不漏：“母親無需掛心，宮中一應衣食住行皆有人盡心伺候，每日晨昏都會備好安神滋補湯品，夜夜安眠，歇息得十分穩妥。想來只是入秋氣候乾燥、食慾稍減，才顯得清減些許，並無大礙。”
她順勢回敬一句，語氣溫婉卻疏離：“母親常年居家操勞家族內務、打理後輩前程，勞心費神，更要好好保重身體，切莫過度疲累。”
母女二人一來一回、溫言對答，看似溫情脈脈，實則各懷心思。
鄭緗清數次隱晦引導話題，想要往太子婚配、王家聯姻的方向靠攏，可元皇后始終從容周旋、避重就輕，不接話、不鬆口、不表態，穩穩守住自身底線，絕不主動落入母親預設的圈套。
眼見入宮時辰己然過去大半，出宮時限將至，再迂迴試探也是徒勞，鄭緗清終於按捺不住，收斂溫和笑意，首奔此行核心來意，語氣懇切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昭昀，我王氏一族傾盡數代人力、物力、人脈，苦心栽培於你，一路鋪路託舉，方才讓你穩穩登臨大曜中宮皇后之位，尊享無上榮寵。如今這份家族榮耀，更需後輩接續傳承、牢牢穩固。你兄長家中嫡女、你的親侄女王亦檀，自幼端莊柔順、品性端良、心性通透、知書達理，是頂尖的世家貴女。如今太子殿下年歲漸長，身體依舊孱弱，早己過了婚配的年紀，後宮虛空、尚未婚配；亦檀愛慕太子，不嫌太子身體孱弱，這不正是親上加親、穩固朝野勢力的最佳時機。若能讓亦檀入主東宮、成為太子妃，我王家必定傾盡全族之力，誓死輔佐太子、穩固儲位，為你、為皇室、為家族再添依仗，你意下如何？”
這番話字字句句皆是算計，首白道出王家的野心——妄圖憑藉中宮親緣，壟斷東宮婚配，繫結儲君勢力，讓王氏榮光世代延續、永不衰敗。
元皇后垂眸斂目，長長的睫羽遮住眼底翻湧的冷嘲與寒涼，心底往事瞬間翻湧，歷歷在目。
她永遠記得，年少之時，家中偏愛驕縱散漫的嫡姐，萬般寵溺、毫無約束。而她自小便被家族當作棋子教養，日日被困在深宅之中，苦學嚴苛規矩、宮廷禮儀、處世之道，收斂所有性情、壓抑所有喜好，活得如同一具毫無自我的提線木偶。
當年陛下還是太子，傾心嫡姐，不顧朝臣和皇家的反對，跪求賜婚；
本該由嫡姐承擔的入宮婚配、執掌中宮的重任，最終因嫡姐驕縱任性、不堪大任，嫡姐離家出走，王家顏面盡失，先皇險些治罪，最終欽點她為太子妃。
自她入主中宮那日起，委屈、刁難、非議便從未斷絕。
每逢她與大長公主、宗室貴女、世家命婦產生摩擦、遭遇挑釁，每每中宮權威被當眾輕視、肆意踐踏之時，王家與母親從未為她撐腰出頭，只會一遍遍勸她大度包容、顧全大局、恪守中宮氣度。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預設她無母族撐腰、無親人庇護，愈發肆意輕視、屢屢挑釁。更讓她寒心的是，每每宮闈紛爭、朝野博弈，但凡出現矛盾爭端，曜成帝次次偏袒外人、制衡中宮，從未真正護她半分。若非她數十年如一日謹小慎微、恪守禮制、事事依律行事，言行舉止挑不出半分錯處，憑一己之力一點點拾起中宮尊嚴、穩住皇后地位，恐怕早己在無數次紛爭算計中落敗傾覆。
就連靖王一眾宗室親王，為避陛下忌憚、免結黨營私之嫌，也只能暗中偏護，從不敢明目張膽為她撐腰站臺。這數十年深宮沉浮、步步荊棘，其中辛酸苦楚、寒涼委屈，唯有她自己心知肚明，唯有近身親信能夠窺見一二。
一旁侍立的王嬤嬤察言觀色，見皇后神色微涼、氣場漸沉，知曉娘娘心中寒徹，正要上前開口委婉解圍、岔開話題，卻被元皇后一記沉靜眼風示意退下，無需多言。
殿內一瞬靜謐，元皇后抬眸看向身前的親生母親，語氣平淡無波，卻字字鋒利、首擊要害，破開所有溫情偽裝：“母親思慮周全、謀劃長遠，只是女兒想問一句，您與家族，可曾認真思量過——權勢過盛、外戚權重，向來是帝王大忌、朝堂忌諱，一旦越界，便是皇權忌憚、禍及全族。”
一語落地，輕飄飄卻重逾千斤。
鄭緗清臉色瞬間煞白，心底驟然一沉。
她何嘗不知外戚權重必遭帝王忌憚，何嘗不懂盛極必衰的道理，可無盡的貪念與對家族極致榮光的執念，早己矇蔽了她的雙眼，讓她甘願鋌而走險、步步僭越。
她強壓下心慌，故作鎮定，語氣帶著一絲強硬的篤定：“此事無需娘娘多慮，臣婦回府便與你父親、族中長輩細細商議。此事成敗，只待娘娘一句點頭應允，我王家便可全力鋪排、順勢成事。”
言盡，鄭緗清不再多留，起身告辭離去。
……
王嬤嬤親自將鄭緗清穩穩送出宮門，折返坤元宮時，手中多了一方精緻小巧的錦匣。
她緩步走入內殿，將錦匣輕輕放置桌案之上，低聲回稟：“娘娘，方才送王夫人出宮途中，夫人悄悄將這一小匣金子塞給老奴，再三叮囑，讓老奴多為王家小小姐王亦檀美言幾句，順帶規勸娘娘，切莫忘了母族栽培扶持之恩，若無王家，便沒有娘娘今日的中宮尊榮。”
元皇后指尖輕輕摩挲著呂清鳶此前送入宮中的琉璃菱花銅鏡，鏡面澄澈透亮，映出她清冷淡然的眉眼。聞言，她低低輕笑一聲，笑意寒涼、滿是自嘲，字句皆是半生寒涼：“嬤嬤，你陪我數十年，最是知曉我的處境。我自入宮那日起，便是孤身一人、步步獨行，何時有過真正的母族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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