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臨川連忙道:“這個在下略通一二。《九章算術》在下背得熟。”
第二日夜裡,顧臨川便來了。他換了件乾淨些的長衫,袖口還是磨著毛,手裡抱著自己的一卷算紙。崔廣利把一摞舊賬搬出來,又把自己那把算盤擱在桌角,自己搬了張凳子坐在一旁,抱著胳膊看他。顧臨川在燈下坐了整整一個時辰,一手撥算盤,一手在紙上記,寫得又快又密,燈芯爆了花也渾然不覺。
如月端著一碟點心進去時,正見崔廣利湊在那張算紙邊上看,眉頭擰著,看得極慢。
“東家。”顧臨川抬起頭,臉上竟有了點光彩,“我算出來了。這筆賬,不在菜錢上,在柴上。”
“柴?”
“嗯。”他把算紙推過來,“您這酒樓,一個月買柴的銀子,比著雲京的行情多了西成。河上那些畫舫,一擔柴是二十文;您這賬上,記的是二十八文。中間那八文,從採買到入灶,經了三個人的手。”
如月看著那張紙,忽然想起崔廣利那日說的另一句話——這八文錢,最後進了誰的口袋。崔廣利伸手,把那張算紙拿過去,對著燈看了很久。然後,這位一向眼皮都不抬的老先生,忽然站起身,認認真真地朝顧臨川作了一個長揖。
顧臨川嚇得跳起來:“老先生!您這是——”
“老朽算了三個月,只算出這筆賬不對。”崔廣利把算紙摺好,收進袖子裡,“這筆錢究竟從哪一手走、拐了幾道彎,老朽沒算出來。今日你替老朽算出來了。”
他頓了頓,聲音還是那樣淡淡的:“顧先生,往後這樓裡的舊賬,你儘管翻。”崔廣利說完,抱著自己的算盤出門去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顧臨川一眼,那眼神,倒像是老木匠瞧見了一塊好料子。
“顧公子,”如月輕聲道,“你這本事,不該只值二兩銀子。”
顧臨川臉上那點光彩,一下子又暗了下去:“東家,會算賬有什麼用。會算賬的,一輩子也就是個賬房。”
他說著,低下頭,把算盤上的珠子一顆一顆撥回原位,聲音很輕:“在下心裡清楚,我這輩子,大約就是個屢試不第的命。可我總得試一試。不試,我夜裡睡不著。”
如月站在門口,看著燈下那個瘦瘦的背影,看了很久。她忽然想,這世上的人,原來是不一樣的。
有人被踩了一腳,就再也不敢站起來了——比如從前的她。有人被踩了十年,還是要站首了,把腰桿挺給所有人看——比如謝知微。還有人明知道前面是堵牆,還是要一頭一頭撞上去——比如眼前這個。
她從前不懂這些人。她從前只懂怎麼把自己縮起來,縮到別人看不見,縮到自己都忘了自己還活著，如今她開始有點懂了。
“顧公子,”她說,“你慢慢算。算完了,桌上有碗熱湯麵,雲嫂子特意給你留的。”
顧臨川一怔,抬起頭:“這……”
“不算工錢裡。”如月擺擺手,轉身出去,“就當今晚的柴,是我請的。”
她走到樓下,正撞見馬六拎著魚簍往回走。馬六見了她,先嘆了口氣:“東家,那書生又沒吃麵?”
“你怎麼知道?”
“我瞧他坐了半日,灶上那鍋面都熱了三回。”馬六把魚簍往櫃檯上一擱,想了想,又從裡頭拎出一小串蝦,“東家,那碗麵,給他添點東西吧。就當我請的。”
如月看著他:“你請?”
“我少一文錢都睡不著覺。”馬六梗著脖子,“可這半串蝦是賣不掉的,明日就死了,死了就一文不值。給他吃,是廢物利用,不算虧。”
“馬六,”錢有福在旁邊插嘴,“這話你就不能說得體面點?”
“體面能當飯吃?”
如月笑了。她讓雲枝把那半串蝦做了個蝦仁面,湯寬面足,端到靠窗那張桌上。
顧臨川低頭看著那碗麵,看了很久,才拿起筷子。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數著吃。吃到一半,忽然停下來,把臉轉向窗外,拿袖子抹了一把臉,才又轉回來接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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