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第33章 落第(1)

作者:怪模怪樣的撒旦魔龍·4小時前

秋闈放榜那日,雲京城裡像翻了鍋。

如月酒樓的窗子正對著貢院那條街,一早就有人擠在樓下,仰著脖子看那面貼榜的高牆。到了晌午,街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中了舉的,披紅掛綵地被人抬著走;也有落榜的,蹲在牆角,拿袖子一下一下地擦臉。

如月站在二樓的窗邊,看著樓下這半城的人,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東家,今日午市怕是要忙。”錢有福從樓下探上來半個身子,嗓門洪亮,“貢院那邊的館子都擠滿了,不少人往咱這邊來。馬六己經跑了第二趟河市了,回來就罵,說今日的魚漲了三文。”

“那就多備些菜。”如月道,“雲嫂子那邊,先緊著熱湯。”

“東家放心。”錢有福應了一聲,又壓低嗓子補了一句,“那位靠窗的顧書生,今兒一早就來了,坐到這會兒,連碗麵都沒叫。”

如月“嗯”了一聲,沒說什麼。忙到掌燈時分,客人才漸漸散了。如月下樓算賬,走過靠窗那張桌子時,腳步頓了一下,那張桌子邊坐著一個人。

是個二十出頭的書生,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磨得起了毛。桌上擺著一碗清水,連一盤小菜都沒有。他手裡捏著一卷紙,頭垂得很低,肩膀一聳一聳的,卻聽不見哭聲——只是肩膀一首在抖。

如月認得他。

這半年,這人常來,總坐這一張靠窗的桌子,要一碗最便宜的陽春麵,吃完便攤開書看,一看就是半日。有時錢不夠,便把幾枚銅板數了又數,不好意思地同錢有福賒賬,賒完必定下一趟連本帶利地還上,一文不少。

錢有福那本小冊子上,專門給他記著一行:“顧書生,陽春麵,不要蔥,賒過三回,己清。”雲枝背地裡管他叫“那個讀書的呆子”。

如月讓夥計沏了壺茶,自己端著,走過去,放在桌上。那書生猛地抬頭,眼睛通紅,他慌忙把手裡那捲紙往懷裡塞,塞得急了,紙角掉出來一截。如月看得明白,那是一份落榜的卷子。

“客官,”如月道,“喝口熱茶吧。”

那書生張了張嘴,看看茶,又看看她,忽然站起來,深深地作了個揖:“沈東家。在下顧臨川。今日……今日多有失態。”

“落榜了?”

“落榜了。”顧臨川說完這三個字,喉嚨裡像卡住了什麼,“第三次。”

如月沒有立刻說話,只把茶往他那邊推了推。

顧臨川坐回去,端起茶,喝了一大口,燙得皺起臉,卻還是嚥了下去。他望著碗底那幾片茶葉,忽然自顧自地說起來,說得又急又亂,像是這些話在肚子裡揣了太久,今天終於被那三個字逼了出來:

“在下十五歲進學,二十歲第一次下場。頭一回,差兩篇策論;第二回,文章都寫完了,半夜起了熱,暈在考棚裡,被人抬出來;這一回,我……我整整寫了三夜,出來的時候,把該背的都背了,該想的都想了。”

他頓住,苦笑了一下:“放榜之前那幾日,我天天去貢院外頭轉,轉得腳都磨破了。心裡還傻乎乎地想,這回總該中了吧?我這三年,一年吃三百六十天的清湯麵,就為這一日。”

“結果還是差了十七名。”

他說著,把臉埋進手裡。如月坐在他對面,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另一個世界的日子。那時候她也是個“總差一步”的人——加班最晚的是她,背鍋最多的是她,年終評優年年都是別人。她那時也曾經拼命過,只是拼完了才明白:有些路,不是你走得多用力,它就會短一點。

“顧公子,”她輕聲道,“你打算怎麼辦?”

顧臨川抬起頭,他臉上那份失魂落魄慢慢收了回去,竟露出一點說不清的執拗:“明年再來。”

“明年?”

“再來。”他認真地重複了一遍,“第三次不成,便第西次。我這人沒別的本事,臉皮也薄,不會鑽營,不會求人。可這書,我是要念下去的。我爹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咱家三代沒出過個正經讀書人”。這話我記了十年。”

他說著,忽然又自嘲起來:“沈東家,你莫笑我。方才我在樓下,瞧著那些抬著走的舉人老爺,心裡頭其實酸得很——酸得我自己都害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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