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下葬那日,天陰著。靈堂裡的香燒到了盡頭,細細一縷煙,首首地往上飄。來弟跪在蒲團邊上,一張一張往銅盆裡放紙錢。火苗舔著黃紙的邊,捲起來,又落下去。
“你會哭嗎?”母親站在她身後,聲音不高不低,“反正我是不會哭的。”
來弟的手,停在半空。那句話說得很輕,像隨口一提,可她聽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頭,看母親的側臉。母親的眼眶紅著,裡頭卻一滴淚也沒有。說完這句,母親便轉身去招呼來弔唁的親戚,衣襬掃過門檻,半點沒停。
來弟低頭,把手裡的紙錢放進火裡。她想問一句:躺在裡頭的那個人,是奶奶——是為家付出了一生的奶奶，怎麼能用這樣的語氣,說這樣的話。
她到底沒問。
因為奶奶不喜歡吵架。
來弟二十二歲,一個人在鄰市上班。租的房子在城中村頂樓,一個月八百,冬天暖氣不熱,夏天屋頂曬透。每個月的工資,先扣房租,再扣飯錢,剩下的都寄回家裡。
寄回去的錢,是給弟弟交補習費的。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在這個家裡的分量。弟弟的新衣裳,她不能碰;桌上那塊肉,要先夾給弟弟;考大學那年她考上了,父親把碗往桌上一放,說“一個丫頭,讀那麼多書幹什麼”。
只有奶奶攔過一次。奶奶那年七十歲,拍著桌子說:“她要是考得上,你們就不該攔她。”
那是來弟這輩子,頭一回見有人為她拍桌子。
後來她讀了大學,出來上班。奶奶越來越老,打電話來總說“我囡囡好著呢”。其實她知道,奶奶是怕她掛心。
再後來,奶奶病了。來弟請了假趕回去,在病房裡守了七天。奶奶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拉著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最後一晚,奶奶忽然清醒了一小會兒,攥著她的手,聲音輕得像風:
“來弟啊……你要記得,有人疼你。”
“那人是奶奶。”
“別怕……好好過下去。”
說完,那點攥著她的力道,就一點一點鬆開了。
來弟跪在床邊,握著那隻漸漸涼下去的手,哭得整個人都在抖。她以為那是她這輩子最黑的一天，沒想到,黑到最後,還有母親那句“你會哭嗎”。
墳地在城郊一片不高的坡上,能看見遠處那條灰撲撲的公路。隊伍上山的時候,天開始落雨,細細的,溼冷。紙錢在風裡打著卷,風一停,那些灰就首首地往人臉上落。
來弟想起小時候,每一次風把她的碎髮吹亂,都是奶奶伸手,替她別到耳後。
到了墳前,她跪下去。是誰按著她的肩讓她跪的,她記不清了。膝蓋磕在夯實的泥上,悶悶一聲。山上的道士念著什麼,調子被風吹得忽高忽低。
隊伍散了,只剩下他們一家。
母親站在幾步外,朝她皺了一下眉:“走吧。回去的路上別回頭,不然影響你弟弟。”
來弟愣了愣。
她想問,為什麼不能回頭,為什麼回頭就會影響弟弟。可她看著那堆新土,心中的怒火開始壓抑不住。
“這是奶奶！也是他的奶奶！影響他什麼！”
“還有，我不叫張來弟，我跟著奶奶姓，叫沈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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