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圓一面,約有兩個手掌合起來那麼大。鏡面斑駁,佈滿銅鏽,背面刻著一株並蒂蓮,旁邊是一輪飽滿的滿月。鏡緣很薄,刻著一圈細字,小得像芝麻。
來弟把鏡子捧到燈下。
她在這間屋子裡長到十九歲,從來沒見過這麼一件東西，奶奶所有的東西她都知道，唯獨這面鏡子沒見過。
她眯起眼,去認那一圈字。字太小,又被銅鏽吃得模糊,她湊得極近,才一格一格地認出來——
`照見執念,圓人人間。`
窗外,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一縷月光從雲後透出來,斜斜地照進屋裡。就在月光落在鏡面上的那一瞬,那面斑駁的銅鏡,忽然盪開了一層細細的漣漪。
來弟的手一抖。
鏡子裡的那張臉,模糊了,散了,又聚起來——聚起來的,不是她。
那是一個穿著古裝的姑娘,渾身溼透,滿頭長髮貼在頰邊,懷裡死死抱著一個小包袱,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她眼裡全是淚,首首地看著來弟,朝她拼命搖頭。
來弟想喊,嗓子卻像被什麼堵住。
“姑娘。”
一個聲音在她耳畔響起來。那聲音不男不女,不悲不喜,像一潭沉了千百年的古水,被風輕輕漾開。
“你可願意,替一個人,圓他一樁心願？也可圓一圓你自己的心願。”
來弟的手心全是汗,她把鏡子攥得死緊,嗓子發啞:“……誰的心願?”
“一個父親。”那聲音道,“他這一生最大的遺憾,是沒能親手把女兒送出閣。他女兒早早沒了娘,又生得單薄,他等了一輩子,就想體體面面地,把女兒嫁出去，可如今她女兒落水，壽命己盡。”
來弟沉默了一下。
她盯著鏡子裡那張哭得不成樣子的臉,忽然問:“那他女兒……有娘疼麼?”
那聲音頓了頓。
“沒有。她沒了娘,是他一手帶大的。”
來弟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想起奶奶。想起那個把她從襁褓裡抱起來、一口飯一口飯喂大的人。奶奶走的那天,這世上就再沒人替她別過碎髮了。
“姑娘。”那聲音忽然又道,“你要想明白。”
“鏡裡那一頭,不是玩處。你進去,便是替那姑娘活一場。旁人的爹,旁人的家,旁人的名姓——你都得替她擔著。”
“三年。”那聲音不輕不重,“三年之後,那樁心願一了,我便送你回來。”
來弟低頭看著鏡子。
鏡子裡那個渾身溼透的姑娘,還在朝她搖頭,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可她搖頭的時候,手卻死死攥著懷裡那個小包袱,像是死也不肯撒開。
來弟忽然覺得,自己認得那個人。
那也是一個沒人在乎的孩子,攥著一點誰也看不見的東西,不肯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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