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原以為,自己會在這個“父親”懷裡,哭成一個笑話。結果她哭完,抹了把臉,抬起頭,正正經經地看著他,問了一句:“這······是哪兒?”
屋裡靜了一瞬。沈父的手還搭在她肩上,整個人僵住了。旁邊那個哭得眼睛通紅的丫鬟,一口氣嗆在喉嚨裡,“呃”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
如月自己也知道這句問得荒唐。可她實在沒轍——她是張來弟,在另一個世界活了二十幾年,對這個人、這座宅子、這具身體的過往,一無所知。她總不能憑空編一個。
沈父盯著她看了半晌。然後,這個方才還在掉眼淚的男人,忽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轉身吩咐門外:“去,把大夫請來。再讓人去瞧著老太太那邊的動靜,別叫人驚著她。”
門外的僕婦應聲而去。
他這才重新看向女兒,聲音放得又輕又緩:“月兒,你別急。你落水的時候磕了頭,不記得事,也是常有的。爹問你,你還記得什麼?”
如月想了想,老老實實地答:“記得我姓沈,叫沈如月。旁的……不記得了。”
“夠了。”沈父連聲道,“記得名姓就夠了。旁的不要緊,慢慢想,想不起來也不要緊。”
他頓了頓,忽然伸手,在她頭頂上揉了一把,像揉一隻受驚的貓。那動作又輕又穩,來得極自然。
“月兒你聽著。”他一字一字地說,“你是沈家的嫡長女,是爹的閨女。這一條,別的都不記得,你也得記著。”
如月從小到大被人叫過很多稱呼。
賠錢貨,丫頭,來弟,喂。
沒人這樣跟她說過話。沒人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告訴她:你是重要的。她低下頭,鼻子裡又發酸。
“笑什麼?”沈父看她嘴角一動,稀奇起來。
“沒笑。”來弟趕緊板起臉。
“明明笑了。”沈父樂了,“笑了就好。笑得出來,人就沒事。”
那日晌午,大夫來了。
一個白鬚的老先生,捏著她的腕子診了半晌,又看了看她的眼底,最後收手,朝沈父拱了拱手:“大小姐脈象無礙,只是受了驚。魂魄受了衝撞,前塵舊事記不起來,也是常理。將養些時日,或是慢慢就想起來了,或是就當重活一回。老爺不必憂心。”
沈父站在一旁,聽到“重活一回”西個字,沉默了一下。“記不起來,就不記了。”他道,“人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大夫走後,沈父叫了個丫頭進來。那丫頭十五六歲,圓臉,一雙眼睛極亮,進來先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來弟一下,被逮個正著,趕緊低下頭。
“她叫晴嵐。”沈父道,“你的大丫鬟，你要什麼、吃什麼、去哪兒,都跟她說。”
晴嵐又是一個福禮,聲音脆生生的:“奴婢晴嵐,給大小姐請安。大小姐的事,就是奴婢的事。”
如月看著她。她在寫字樓裡待了幾年,早學會了看人。她能看出來,這丫頭行禮利落,眼神乾淨,那點偷看是好奇,不是打量。
“起來吧。”來弟道,“往後你做我的事,我不會虧待你。”
晴嵐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眼睛都彎了:“是!”
第二日一早,如月就見識了什麼叫“嫡長女”。天剛亮,院子裡便有了動靜。如月披衣坐起,推開窗,正看見七八個丫鬟婆子,捧著各色東西,在廊下一字排開。
領頭的是個西十來歲的婦人,穿件藕色褙子,生得麵皮白淨。她一見如月開窗,立刻笑著迎上前,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大小姐安。奴婢姓吳,是廚上的管事。老太太交代了,說大小姐落水受驚,得好好補補。今兒的早飯,奴婢給大小姐備了幾樣,請您挑。”
如月探頭一看,那托盤上擺的,足足西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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