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沈父果然沒有食言。他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親自領著如月出了城,坐了半個時辰的馬車,到了一片不高的青山腳下。
沈家祖墳在山上。石階一級一級往上,兩旁種著松柏,風一吹,便是清冽的松香。走到半山腰,沈父在一座青石墓碑前停住了。碑上刻著一行字:沈門蘇氏之墓。
碑前擺著一隻小小的陶盆,盆裡還留著半截燃盡的香。如月看了一眼,便知道父親平時常來。沈父蹲下身,伸手拂去碑上的落葉,又拿袖子把蒙上的浮塵一點一點擦淨。動作又輕又慢,像是怕驚醒了碑下安睡的人。
如月站在他身後,鼻頭一酸。她這才曉得,娘姓蘇。
“月兒,過來。”沈父起身,“給你娘磕個頭。”如月走過去,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她抬起頭,看著那塊青石,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東西。她不是沈如月,她與碑下這個女人素未謀面。可此刻跪在這裡,她忽然覺得,自己與這個素未謀面的女人之間,真的有一條線牽著——隔著十六年的光陰,一首沒有斷。
她想起昨夜父親說的話。想起那個穿鵝黃裙子、坐在荷花邊逗魚的姑娘;想起那個笑著說“要帶月兒看遍雲京荷花”的娘;想起那句“要把我們的月兒,疼成像我一樣的明珠”。
“娘。”她跪著,輕聲開口,“我是月兒。”
山風從松林裡穿過來,把香燭的青煙吹得嫋嫋散開。
“我來看您了。”她說著,眼淚掉下來,卻還是努力彎起嘴角,“您放心。爹把我照顧得很好。我吃得飽,穿得暖,他把我捧在手心裡,捧得跟明珠似的。”
她頓了頓,又低低地道:“對了,還有一件——前幾日家裡查賬,我幫著查出一筆不對的。有人年年從咱府裡多拿銀子。爹在外頭一船一船地運貨,不容易,那錢不該這麼漏出去。”
“您別嫌我多事。您當年也是這樣,進門三個月就把賬理清了,對麼?”
“我隨您。”
她說完這一句,自己先愣住了——她從前從不覺得自己像誰。她只是“來弟”,是家裡多餘的那一個。可如今她跪在這裡,忽然覺得,自己身上好像真有一條線,連著這個素未謀面的女人。
“您說的那些荷花,爹還沒帶我全看過。”她接著道,“不過您別急,往後日子長著呢,我慢慢看,替您看。”
“還有一件事。”她的聲音漸漸哽住了,“我從前不知道您是這樣走的。我心裡頭一首堵著一句,怕是自己害了您。可爹說,不是那樣的。爹說,您是拼了命,才把我保下來的。”
“那我會好好活著。”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我會替您,把沒來得及看的花、沒來得及過的日子,都好好過一遍。”
“我讓自己,配得上您拿命換來的這條命。”
風停了。碑前的青煙,筆首地往上飄去。如月又磕了三個頭,這才起身。她回頭,看見父親不知何時己背過身去,肩膀微微聳動。她走過去,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爹。”
沈父沒回頭,只“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如月也不戳破他,只繞到他身前,仰起臉,看著他紅了的眼眶,輕聲道:“爹,您別難過。娘她一首都在呢。她變成月亮了,晚上就掛在咱們家屋頂上,看著咱們。”
沈父看了她半晌,忽然破涕為笑,伸手在她發頂重重揉了一把:“你這丫頭,打哪兒學來的這些哄人的話。”
“娘教的呀。”如月笑著,眼淚卻順著臉頰滑下來,“夢裡教的。”
沈父的手停住了。他望著女兒那張含淚的笑臉,恍惚間,竟像是看見了十六年前,那個坐在荷花邊上回頭衝他笑的人。
他輕輕嘆了口氣,把女兒攬進懷裡,低聲道:“走吧,回去。你娘瞧見你如今好好的,心裡頭也就踏實了。”下山時,如月走在父親身側,回頭又望了一眼那座青山。
青松翠柏間,那塊青石墓碑靜靜立著,碑前新插的香,還在嫋嫋地冒青煙。
如月忽然想,這一趟她好像不只是替沈如月來看她的娘。也是替那個從沒有人疼過的張來弟,來看看——這世上,原來真的有人,會拼了命地愛一個孩子。
回府的馬車上,如月忽然問:“爹,娘從前最喜歡什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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