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沈父講了一個很長的故事。
他說,你娘姓蘇,孃家在雲京開著一間不大不小的茶鋪,日子殷實,不是什麼顯赫門第。那年荷月宴,他頭一回見她,她坐在一池荷花邊上,穿一身鵝黃的裙,低頭逗水裡一條紅鯉魚。滿園的鶯聲燕語,他沒聽進去幾句,光看見那一點鵝黃了。
“爹那會兒還年輕。”沈父說著,自己先笑了,“自詡雲京沒有爹掙不下的生意。結果在你娘跟前,頭一回連話都說不利索。”他託了三回媒人。頭兩回,蘇家嫌他是商戶,把人趕了出來;第三回,蘇家老太太心軟,才點了頭。
“你娘啊,是個頂愛笑的人。”沈父眼裡泛起一點又軟又亮的光,“她嫁過來頭一年,爹在外頭受了多少氣,回家只要瞧見她一笑,就什麼都值了。她不愛那些彎彎繞繞,心裡有什麼,嘴上就說什麼。府裡那些老嬤嬤都說,虧得娶了這麼個沒心眼兒的太太,這家才叫她焐得熱乎乎的。”
“她還愛管事。”沈父說著笑起來,“你祖母當年嫌她是小戶出身、不懂規矩,想拿捏她。結果你娘進門三個月,把府裡的賬理了個清清楚楚,連買菜的斤兩都對得上。你祖母氣得摔了兩回茶盞,後來也不管了,只說她“粗”。”
如月聽到這兒,忽然抬起頭。
“她也會看賬?”
“會。”沈父點頭,“你娘識不得幾個字,可算賬是一把好手。她孃家開茶樓,她打小在櫃檯上長大,一文錢進出都記得住。”
如月捏著帕子的手,緊了一下。她忽然覺得,自己跟這個素未謀面的娘之間,好像又多了一條線。
“後來,有了你。”沈父的聲音慢慢低下去,“你娘懷著你那幾個月,高興得什麼似的,天天摸著肚子同你說話。她說這一胎準是個閨女,說等她出了月子,要帶你去看遍雲京的荷花。”
“她還說,等你長大些,教你算賬。她說姑娘家手裡得有自己的錢,才不會受人欺負。”如月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誰也沒想到,她會難產。”
屋裡靜了,只剩燭火嗶剝的輕響。
“爹這輩子,沒怕過什麼。”沈父的聲音有些啞,“可那一晚,爹是真怕了。穩婆進進出出,一盆一盆地往外端水,爹跪在門外,把滿天神佛都求了個遍。”
“後來穩婆出來,問爹:保大,還是保小。”
他停住了。過了很久,才續道:“你娘在裡頭聽見了,隔著門,拼著最後一口氣喊了一句——“保孩子!保我們的孩子!””
“爹當時跪在門外,恨不得衝進去。可你孃的聲音,又兇又急,爹從沒聽她那樣同爹說過話。”
“後來你出來了。”他低聲道,“那麼小一團,皺巴巴的,哭得嗓子都啞了。穩婆把你裹好,抱到你娘枕邊。你娘那時己經不好了,可她偏撐著,把臉湊過來,看了你很久很久,才笑了笑,對爹說——”
沈父的眼眶紅了。
他望著桌上那方紅梅帕子,一字一字,把那句話說得又輕又鄭重:“她說:“你看,我們的月兒,多像我。””
“她又說:“我怕是看不成她出嫁了。你答應我,要把我們的月兒,疼成像我一樣的明珠。讓她一輩子都有人疼,都有人捧在手心裡,不許叫她受我受過的苦。””
“爹當時哭著應她,說好。”
“她這才閉上眼,笑著走了。”
屋裡寂靜了很久。如月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淚流滿面。她不是沈如月,她記不起那些前塵往事。可她聽著這些話,心口一下一下地發燙——像有個人隔了十六年,把手伸過來,輕輕按在她心口上。
“爹。”她啞著嗓子開口,“娘她……是不是因為生我,才……”
沈父望著她慘白的臉,像是早料到她會這麼問。“是。”他說,“你娘是難產沒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爹這些年不敢同你說你孃的事,一多半就是怕你這樣想。爹怕你知道了,會怨自己。”
“月兒,你給爹聽好了。”他一把抓住女兒的手,首首看著她的眼睛,“你娘不是被你害死的。她是難產,是命,是爹沒能護住她。可她是拼了命,才把你保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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