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逛了市井,沈父便真個張羅起酒樓開張的事來。他請了雲京城裡有名的陰陽先生,揀了幾個黃道吉日,寫在紅紙上,興沖沖地拿來給女兒挑。
如月看了半晌,卻挑了另外一個日子。
“爹,能不能等一等?”她指著最末一行,“我想趕在八月十五。”
沈父一愣。如月放下紅紙,抬起眼:“那日是我的生辰,對麼?”沈父沒作聲。他盯著女兒看了兩息,忽然問:“你怎麼知道的?”
“我猜的。”如月道,“前幾日聽府裡的嬤嬤說,夫人是中秋前後有的我,又說那年中秋,月亮圓得沒有一絲缺。”
她頓了頓,輕聲道:“爹,是不是那一夜?”
沈父沉默了很久。他伸手端起茶盞,又放下,末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是。”“那晚你落地,天上那輪月亮,正圓得沒有一絲缺。”他的聲音低下去,“你娘沒能瞧見。”
如月的心口,輕輕一縮。她不是沒見過生死。奶奶走的時候,她就守在床邊。可此刻她聽見這一句,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切地碰觸到了那個娘——隔著十六年的光陰,一個剛生下孩子的女人,和一個剛落地就沒了孃的女兒。
“所以爹這些年,一到中秋就不大說話。”她輕聲道,“對不對?”沈父沒答。他把臉轉向窗外。
“那就定八月十五。”如月道,“爹,我想趕在那天開張。”
“為什麼?”
“讓滿城的燈火,替我娘看我開張。”她看著父親,一字一句,“也叫她放心。”
沈父望著女兒,望著那雙認真得不像話的眼睛,忽然覺得心裡那口淤了十六年的氣,鬆了一線。
“好。”他說,“那就八月十五。”
第二日一早,訊息就傳遍了沈府:大小姐的生辰是八月十五,老爺要在那日給大小姐開酒樓;太夫人發話,要給大小姐裁新衣裳、打新頭面。
西跨院一時人來人往。
繡娘來量尺寸,銀匠來問式樣,庫上送來西五匹新料子。晴嵐忙得腳不沾地,拿著冊子一筆記下來,嘴裡還絮叨:“小姐,老太太說頭面要打兩套,一套金的,一套銀的;還說那日要在樓上擺一桌,請幾位相熟的太太來。”
如月坐在窗下,手裡捏著那方紅梅帕子,聽得首笑。這陣仗,比她從前公司開年會還大。晌午過後,院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
厭冬。
她今日穿了件水紅的衫子,手裡捏著個東西,站在門口彆彆扭扭,像是一路走來又後悔了。
“進來啊。”如月道。
“我路過。”
“你三個來回了。”晴嵐在旁邊小聲道,“回回路過。”
厭冬瞪了她一眼,到底還是進來了,把手裡的東西往桌上一擱:“給你的。”如月開啟一看,是一方素白的帕子,上頭歪歪扭扭繡著一朵荷花。針腳生澀,有一處的線還結了個疙瘩。
“繡得不好。”厭冬彆著臉,“我練了半個月,手紮了好幾個洞。”
如月捏著那方帕子,看了很久。她心裡明白:這姑娘從小沒人疼,沒人誇,手裡能拿出來的,就是這麼一點笨拙的東西。
“繡得很好看。”她把帕子收進懷裡,認認真真地道,“我收下了。謝謝你,厭冬。”
厭冬的耳朵尖紅了,嘴上還硬:“誰要你謝。我就是……練手練多了,沒處放。”她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住,背對著來弟,聲音悶悶地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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