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轉眼便到了。
這一日,雲京城的河畔格外熱鬧。如月酒樓張燈結綵,紅綢從三樓一路垂到地面,那西個燙金大字在晨光裡亮得晃眼。沈父請了雲京城裡有名的流水席班子來掌勺,帖子發遍了半個城,只等吉時一到,便放炮開門,正式開張。
如月天不亮就醒了。她索性早早起了身,換上那身新裁的鵝黃衣裳,又戴上太夫人賜的那支素白玉簪,站在鏡前,深深吸了一口氣。鏡子裡的姑娘眉眼含笑,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她對著鏡子裡的人,輕輕說了一句:“今日起,你有自己的樓了。”
吉時定在巳正。還差半個時辰,沈父忽然不見了人影。如月尋到後院,才發現父親獨自站在一棵新移栽的桂花樹下,望著滿樹金黃的桂花出神。見她來,他笑了笑:“月兒,來。”
“爹,這樹……”
“是從你娘從前住的那處老宅分來的一枝。”沈父輕聲道,“你娘說過,她孃家院子裡的桂花,是雲京最香的。爹想著,你開張頭一日,總得有點你孃的東西在這兒。”
如月心口一熱,望著那棵樹,半晌說不出話。她忽然明白:這座樓,從來不只是一座樓。它是父親這些年,把對孃的思念、對女兒的疼,一點一點砌起來的地方。
沈父從懷裡取出一盞小小的紅燈籠。竹骨上蒙著透亮的紅紗,紗上寫著兩個娟秀的字:如月。
“這盞燈,是爹特意讓人做的。”他把燈籠鄭重地放進女兒手裡,“月兒,爹把這座樓交給你,也把這盞燈交給你。從今往後,這樓裡掌燈的人,是你了。”
如月捧著那盞燈,指尖微微發顫。
“爹老了,往後這樓裡的日子,要你自己過。”沈父望著她,目光溫溫的,帶著一點不捨,也帶著一點欣慰,“爹不求你把酒樓做得多紅火。只求你往後的日子,像這盞燈一樣,走到哪兒,都亮堂堂的。”
如月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她想起那一夜父親捧著母親的舊物,一句一句講孃的故事;想起他帶她走遍雲京的街巷,把一家家鋪子指給她看;想起他說“你娘把你交給爹,是讓爹替她,把這份日子過下去”。
如今,他又把這一輩子攢下的、最要緊的東西,交到她手裡了。“爹,您放心。”她攥緊那盞燈,一字一字地道,“我會把咱們如月酒樓,好好開下去。”
沈父望著她含淚卻堅定的眼睛,恍惚間,像是又看見了十六年前那個在荷花池邊回頭衝他笑的人。他輕輕“哎”了一聲,別過頭,飛快地抹了一把,才回過頭來笑道:“走吧,吉時快到了。今日爹要親眼看著,我閨女風風光光地開張。”
鞭炮聲在巳正準時響起來。
夥計們合力卸下門板,滿街的賓客湧上來道賀,沈父被人群圍著敬酒,笑得合不攏嘴。太夫人也被攙了來,坐在上首,看著孫女兒忙前忙後地招呼客人,那張素來端肅的臉上,難得浮著笑意。
二樓臨窗的位子上,厭冬來了。
她難得換了身新衣裳,安安靜靜地坐著。見如月忙裡偷閒上樓,她也不說話,只彆扭地別過臉,卻把面前那碟桂花糕往旁邊挪了挪,像是給她讓了個位置。
如月走過去,把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放在她面前,又在旁邊悄悄放了一樣東西——一個泥人,捏的是個抱著荷花的小姑娘。
和她自己屋裡那個,正是一對。
厭冬低頭看著那碟糕,半晌,拈起一塊,小小地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悶聲道:“……還不錯。”又瞥見那泥人,愣了一下,耳根悄悄紅了,卻什麼也沒說,只把泥人飛快地攏進了袖子。
臨下樓,如月迎面遇上林姨娘。林姨娘今日也來賀開張,臉上笑吟吟的,奉上一隻錦盒,說是給大小姐的開張之喜。如月接過,道了謝,也未多言。
那笑意底下藏著多少真心,只有她自己知道。
這一日,如月酒樓開了張。這一夜,賓客散盡,夥計們收拾完桌椅,也都歇下了。來弟一個人提著那盞寫著“如月”的紅燈籠,一步一步走上三樓的靜室。
她推開窗,夜風裹著桂花的香氣,撲面而來。天邊,一輪滿月正圓圓滿滿地掛在天上,把整條河都照得銀光閃閃。如月把那盞燈掛在窗邊,仰起頭,望著那輪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輕聲開口,聲音很輕,卻像是說給很遠很遠的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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