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北平城的喧囂己經散盡。白日街頭震天的口號,只剩下殘碎的迴響。
遊行散場之後,夜色裹著刺骨的晚風。張之言和餘下幾人沿著昏暗的街巷緩步往住處走,街燈昏黃搖曳,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身旁的同伴大多掛了彩。有人手臂被棍棒打得青紫,衣袖撕裂開來,滲出來的血己經凝固在布面上;一個年輕學生額頭纏著簡陋布條,血水還隱隱從布縫裡滲出來,走路時腳步虛浮,強撐著不肯叫苦;還有人脊背捱了重擊,每走一步都忍不住悶哼。方才遊行時人人一腔熱血,全都咬牙硬扛,此刻脫離了人群的吶喊,傷口的疼痛才盡數翻湧上來。
“你們回去好好休息。”張之言說道。
“好。”同伴們回答道。
一路沉默,只有鞋底碾過碎石的輕響。
張之言走在中間,肩頭也帶著瘀傷,可身上的痛遠不及心口沉重。他側過頭,看著身邊一張張疲憊、負傷卻依舊倔強的年輕臉龐,一股濃重的愧疚沉沉壓在胸口,喘不過氣。
太多次了。是他振臂號召,是他鼓動這群滿腔熱血的青年走上街頭。他曾以為,只要高聲吶喊,只要走上長街,便可以驚醒世人,逼退外敵。可白日所見歷歷在目:棍棒、驅趕、流血、抓捕。
遊行結束了,山河依舊破碎,入侵者的鐵蹄沒有半分退讓,麻木的人依舊麻木,當局依舊妥協。什麼都沒有喚回來,換來的,只有這些心懷家國的勇敢少年遍體鱗傷。
一股無力感漫上他的西肢百骸。
他原本篤信,城市的街頭、學府的學堂,便是救國的戰場。只要學子發聲,民眾響應,便能扭轉時局。可今夜走在這條歸家路上,看著同伴身上一道道真實的傷痕,他第一次對自己一首堅守的道路生出巨大的懷疑。
救國的路,當真就在這座城市裡嗎?
僅僅靠城內的遊行示威,靠書生的吶喊,就能夠挽救搖搖欲墜的家國?
街上冷冷清清,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巡夜的呵斥。城市很大,可這裡的空氣壓抑而窒息。街頭的吶喊可以掀起一時浪潮,浪潮退去,只餘下受傷的愛國者。
張之言垂落眼簾,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愧疚、迷茫、不甘在心底交織。他望著幽深無盡的街巷,心底舊的信念開始裂開一道縫隙。或許救國,不該只困在這城牆之內。
夜色己深,張之言捂著受傷的右臂,推開自家院門。白日街頭留下的傷勢還在作祟,右臂腫脹痠痛,稍一用力便傳來鑽心的疼。他步履沉重,滿身塵土,長衫袖口被撕裂一道大口子,布料下是一片烏青的瘀傷。
悄聲跨進屋內,昏黃油燈搖曳,屋子裡安安靜靜。張之言父親母親悄坐在屋中,神情嚴肅緊張,看到張之言如此傷痕累累,張之言父親頓時怒不可遏,一手拍向桌面,大聲吼道:“還知道到回來?!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哪裡能去救國?救別人?!救你自己都費勁!”
聽完,張之言低頭沉默不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