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遊行的挫敗、對同伴的愧疚，一遍遍在腦海裡翻湧。坐下之後，張之言也難以安歇。時而在屋中來回踱步，時而枯坐桌前對著燈火出神。往事一幕幕盤旋心頭，白天同伴流血受傷的畫面反覆浮現，救國前路的迷茫死死纏在他的心上。夜裡常常輾轉難眠，飯食也吃不下幾口，整個人日漸憔悴，眉頭總是緊緊鎖著，滿心鬱結無處排解。
妹妹尚在求學，每日放學歸來，總能看見哥哥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看著他捂著傷臂，終日愁眉不展，日漸消瘦，心裡十分擔憂。
這一晚，妹妹端來一杯溫熱的茶水，輕輕放到桌案上。望著哥哥手臂上未消的傷痕，輕聲開口勸道：“哥哥，我知道你心裡記掛家國，滿心都是天下蒼生。可救國從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急不得。你這般日夜思慮，寢食難安，若是身體垮掉，又談何報國呢？你要好好珍惜自己的身體。”
少女的聲音溫和卻懇切，沒有慷慨激昂的口號，只有家人樸素真切的關懷。
張之言抬眼望向妹妹。她尚且還在學堂讀書，年紀尚輕，眼裡乾淨純粹，身上還帶著書卷的朝氣。亂世風雨飄搖，外面盡是抗爭、流血與絕望，回到這一方小小的家中，眼前是尚且安穩讀書的妹妹，一股暖意緩緩漫過他鬱結冰冷的心底。
輕聲道“好。”連日積壓的痛苦、迷茫與愧疚，在這一刻稍稍得到慰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仍在作痛的右臂，又看向妹妹，長長嘆了一口氣。亂世前路依舊晦暗，可至少，眼前還有這一份難得的人間溫暖。
幾日休養，右臂的傷痛稍稍緩和。張之言本以為風波會就此慢慢平息，得以趁著這段時日靜下心，好好思索救國的出路。家中日子彷彿重歸片刻安寧，妹妹照常去往學堂，院內尋常煙火，讓他短暫忘卻了街頭的流血與挫敗。
可亂世從不會給人安穩。
風聲很快傳到街巷，官府開始大肆搜捕那日遊行的骨幹參與者。軍警挨家挨戶盤查抓捕，往日一同奔走的同窗，己有好幾人被捉入牢獄。追捕的羅網，正一步步向他家逼近。
這日午後，巷口忽然傳來雜亂的皮靴聲響，吆喝呵斥聲越來越近。鄰居家傳來拍門的巨響，張之言心頭驟然一沉，知道警察很快便會搜到自己家中。
若是被在此處拿獲，不僅自己身陷囹圄，家中親眷必會受到牽連，災禍將落到妹妹與家人身上。他萬萬不能拖累全家。
來不及收拾行李，張之言匆忙抓上一小包銀元，簡單攏了攏身上的長衫，不敢和家人當面告別，怕離別之際牽絆住腳步，趁著混亂，悄無聲息從後院小門逃出家門。身後的宅院，是他牽掛的親人，此刻卻再也不能停留。
一路不敢走大路，專挑偏僻小巷疾行，一路輾轉來到城門之下。
可出城的要道早己被警察嚴密把守。進出城門的行人，無論男女老幼，全都要挨個攔下，仔細盤問、搜身查驗。軍警面色冷峻，目光銳利，逐一辨認過往之人，要捉拿遊行主事者的告示就貼在城牆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