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林木茂密,起初不見人影。片刻之後,一道瘦小的身影,踉踉蹌蹌從樹叢之間走出來。
少女滿身汙泥,衣衫破爛,布鞋鞋底己經裂開,腳趾隱約露在外邊,頭髮散亂地黏在臉頰,渾身沾滿泥土與荊棘劃出的細小傷痕。
真的是晚禾。
張之言腦子一片轟鳴,什麼戒備,什麼逃亡的危險,一時間全都拋到腦後。他快步衝過亂石遍地的寨院,大步迎上前去。
“晚禾!”
少女看見他,眼眶瞬間崩裂,再也撐不住,跌跌撞撞撲過來。
張之言伸出手臂,一把將滿身狼狽的妹妹緊緊摟進懷裡。
懷裡的人渾身冰涼,不停發抖。晚禾埋在他肩頭,壓抑許久的哭聲終於爆發出來,淚水混著臉上的汙泥,打溼了他破舊的短衫。
張之言抱住妹妹,右臂舊傷被拉扯,一陣陣刺痛,他渾然不覺,一隻手輕輕扶住她的後背,聲音剋制不住地發抖:“晚禾,你怎麼會找到這裡來?北平那麼遠,你一個女孩子,怎麼跑到這深山當中?”
晚禾哭得渾身抽噎,斷斷續續,一字一句道出變故。
“那日我從學堂放學回家,到家之後,院子空蕩蕩。鄰居偷偷告訴我,官府來人,把爹孃抓走了。”
說到此處,她泣不成聲,肩膀不住顫抖。
“家裡亂作一團,到處都是官府的人,到處在搜捕你。我到處都找不到你,留在北平,遲早也會被抓。我不敢多停留,就逃了出來。一路逢人便打聽,一路問鄉下的百姓,順著別人說過的蹤跡,翻山越嶺,一路找過來。”
千里迢迢,一個孤弱少女,逃離險地,穿越集鎮山野,循著零星的傳聞,一路追到這座危機西伏的深山古寨。
張之言心口像被重石狠狠壓住。
他逃亡在外,一心救國,以為遠離北平便能稍稍保全家人。卻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惹下的禍事,終究還是落到了父母身上。
懷中妹妹還在低聲痛哭。
古寨之中一片寂靜,林墨與周安站在不遠處,神色沉重,默默望著兄妹二人。
山風捲著荒草,吹過殘破的石寨。
理想還在遠方,可屬於他的家庭,己經遭受滅頂般的打擊。前路,一下子變得更加沉重。
相擁過後,晚禾依舊止不住低聲啜泣,一路長途跋涉早己耗盡她全部力氣,身子搖搖欲墜。
張之言扶著妹妹坐到一塊平整的石塊上,看著她臉上未乾的淚痕,看著衣衫上一道道荊棘劃開的口子,心中百轉千回。
一邊是遠方匯聚同道的大部隊,那是他追尋許久的救國之路;一邊是身陷牢獄的父母,血濃於水,他做不到就此置之不理,轉身遠去。他深吸一口氣,抬眼望向站在一旁的林墨。
山風穿過殘破的石寨,荒草簌簌作響。
“林墨。”張之言的聲音沉穩,卻藏著難掩的痛楚,“幫我照顧好晚禾,讓她跟著你們一起投奔大部隊走吧。我想要回去,回北平,我要想辦法救出我的父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