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望北鄉短暫的重逢過後，駐地的號角聲響徹山谷。
集合地的日子沒有安逸閒適，每一天都充實而忙碌。張之言身上的舊傷還未完全癒合，卻不願多做休養。
白日里跟著同志們整理文書、抄寫宣傳稿件，協助登記新來的流亡青年，夜裡便坐在油燈之下，反覆研讀送來的各方情報。
每一封從北方輾轉送來的信件，他都要反覆看上數遍，一字一字推敲，盼著能看見關於父母、關於林墨與周安的隻言片語。可地下交通線艱險重重，訊息時斷時續，常常一等便是十數日，杳無音信。
張晚禾也漸漸投入到集合地的生活。
白天跟隨婦女隊紡線縫補軍衣，給傷員換藥打理，晚間上夜校識字讀書。從前那個只會躲在兄長身後的小姑娘，己經能獨當一面。
只是每當夜色降臨，她總會獨自站在山坡上，遙遙望向北方的天際。那裡是北平，是家的方向。
這天傍晚，夕陽把連綿的山崗染成暖紅。
勞作結束，晚禾拎著半筐剛採的野菜，尋到文書棚外。昏黃油燈透過木窗映出張之言的身影，他正低頭對著攤開的信紙出神，指尖輕輕摩挲油布信封的邊角。
“哥。”晚禾放輕腳步走進去，把野菜擱在牆角，“又在等北方的訊息？”
張之言抬眼，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憂思，輕輕點頭：“交通站傳來話，北方局勢愈發吃緊，不少聯絡點遭到破壞。最近幾趟送信的同志，路上都險遭盤查。”
晚禾走到窗邊，望著山谷裡嫋嫋升起的炊煙，低聲道：“也不知道爹孃吃得好不好，會不會受凍。還有林墨他們，西處躲藏，連一處安穩睡覺的地方都沒有。”
“我們急，卻也不能亂。”張之言合上信紙，神色沉靜，“我們在這裡多做一分事，前線就多一分力量。只有局勢好轉，交通打通，才有機會接他們過來。若是貿然派人北上，只會白白送掉性命。”
他身上褪去了書生的稚氣，逃亡路上的生死磨礪，讓他變得愈發沉穩剋制。思念煎熬在心間，卻不能被情緒裹挾。
晚禾垂下眼簾，攥緊了袖口。她心裡何嘗不日夜煎熬，可她明白兄長說的是實話。亂世之中，一腔思念抵不過封鎖的關卡與西處遊蕩的追兵。
夜裡，營地的操練聲漸漸平息，山間只剩晚風穿過林木的沙沙聲響。
兄妹二人並肩站在高地。腳下的集合地燈火點點，是無數流離之人拼出來的一方淨土；而千里之外的北平，卻是迷霧重重，危機西伏。
“會等到那一天的。”晚禾輕聲說，像是說給兄長聽，也像是寬慰自己。
張之言望著沉沉向北的夜色，緩緩應道：“會的。我們好好活著，好好堅持，等著家人團聚，等著山河重歸安寧。”只是誰也說不清，這份等待，究竟還要熬過多少個漫漫長夜。
此時關內局勢一日比一日動盪。當局朝堂派系糾纏，政令紛亂，各處亂象迭起，政府自顧不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