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鬧事
裴寶珠垂眸掃過奏摺上密密麻麻的字，指尖輕輕點在“日久生變”四個字上，語氣冷得像冰：“他們說的生變，不過是怕流民佔了京郊的地，擾了他們的清淨，搶了他們的活路罷了，老家的房子田地都被洪水衝沒了，把人趕回去，是讓他們回去餵魚嗎？”
她抬眼看向裴驍，目光清亮而堅定：“百姓流離失所，朝廷本就該擔著安置的責任，現在把人趕出去，那和見死不救有什麼區別？逼得急了才真的會生變。”
裴驍聞言點了點頭，把奏摺往案上一扔：“朕也是這麼想的，這些官員坐在溫暖的官衙裡，吃著飽飯，哪裡能懂流民的苦，只是如今糧確實不夠北邊調的糧還在路上，撐不到那時候可怎麼辦？”
正說著，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緊接著，值班的御史跌跌撞撞衝進來，臉色白得像紙，連禮都忘了行：“陛下！不好了！安置點出大事了！流民因為搶一口粥打起來了，混亂中打死了兩個施粥的差役，現在一群人被幾個挑頭的攛掇著，拿著木棒鋤頭往城門這邊來了！說……說宮裡不給活路，他們要自己進城找糧！”
裴驍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過金磚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反了他們了！是誰在背後挑唆？”
裴寶珠心裡也一沉，她這些天在安置點，知道流民已經餓了好幾頓，稀粥根本填不飽肚子，若是沒人挑唆，這些安分的百姓絕不敢聚眾鬧事，想來定是那些被查到貪，腐的方家餘黨，或是不滿捐糧的官員，故意在背後煽動，想要逼著朝廷亂了陣腳。
她定了定神，伸手按住裴驍的胳膊：“皇帝別急，你若是現在派禁軍去鎮壓，那就是把流民往絕路上逼，剛好中了幕後之人的圈套，事情只會越鬧越大，本宮親自去一趟，跟他們說朝廷不會放棄每一個百姓。”
“那怎麼行！外頭亂得很，皇姐你去太危險了！”裴驍想也不想就拒絕。
“正因為亂本宮才應該去。”裴寶珠攏了攏外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本宮這些天一直在安置點給他們看病發糧，百姓認得知道朝廷不是見死不救的人，只有本宮去他們才願意停下來聽句話，皇帝你要繼續坐鎮宮中，調兵一方面盯著城門嚴防亂闖，一方面趕緊把剛才說的宮裡那批珍寶先送去換糧，連夜拉回來，只要糧食到了人心自然就穩了。”
裴驍知道裴寶珠說的對，此刻也容不得半分猶豫，他立刻點頭，安排了得力禁軍陪著裴寶珠出城，又親自點了兩千禁軍守住城門，嚴令不許亂殺百姓只拿挑頭鬧事的人。
裴寶珠利落地翻身上馬動作乾脆，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她帶著一隊精幹的禁軍護衛，策馬出了巍峨的宮門。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聲響，彷彿敲打在緊繃的心絃上。
還未走近城門，遠遠地，她就看見黑壓壓的人群如同潮水一般擠在城門外，人頭攢動，一眼望不到邊。那呼喊聲、叫嚷聲、哭訴聲混雜在一起，隔著老遠的距離就能清晰地聽見，像一陣陣沉悶的雷，滾過陰沉的天空，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前頭擠得最靠前的一些人，手裡高高舉著粗糙的木棍，或是隨手撿來的石塊，他們情緒激動得滿臉漲紅，脖頸上青筋暴起，揮舞著手臂，一聲聲喊著要糧食、要活路。
而守城的禁軍們則嚴陣以待，弓已上弦，刀已出鞘，冰冷的兵刃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著寒光，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緊張與戒備，死死盯著眼前躁動的人群。
雙方對峙著，中間那短短的距離彷彿成了一道無形的鴻溝，氣氛緊繃得如同一根被拉到了極致的弦，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彷彿只要落下一點火星，哪怕是一句過激的言辭，一個冒失的動作，就能瞬間點燃這堆積如山的怒火與恐懼，炸得全城動盪，後果不堪設想。
她催馬往前了幾步揚聲開口，聲音清亮，壓過了亂糟糟的呼喊：“我乃當朝長公主，你們誰有話，跟我說！”
人群一下子靜了一瞬，緊接著有人認出了她，低聲喊了一句：是長公主，前些天她還給我家孩子看過病。躁動的情緒漸漸平了一點。
最前頭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手裡舉著一把鋤頭，往前跨了一步，吼道：“我們三天沒吃飽飯了！官府說給我們粥吃，結果每天就半勺稀水，根本填不飽肚子！我們不想要餓死，只想討一口飯吃，難道有錯嗎！”
他這話一喊，人群裡立刻又響起一片呼應聲，“對！我們要吃飯！”“給我們活路！”的喊聲響成一片，剛剛壓下去的情緒又躁動起來。
裴寶珠抬起手，壓了壓，等呼喊聲稍小才高聲道：“我知道大家餓，我知道大家苦，你們放心，朝廷絕不會看著大家餓死！宮裡已經把先皇留下的珍寶拿出來了，連夜派人去周邊府縣買糧，今天半夜，糧食就能運到，明天一早，保證每個人都能領到飽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聲音沉了下來：“我在這裡，拿身家性命給大家擔保，只要朝廷還在就絕不會餓著大家，但是今天你們聚眾闖城，就是錯了！幕後有人挑唆你們鬧事，就是想把事情鬧大好讓朝廷亂起來，他們好從中漁利，你們要是跟著他們走最後落得個亂民的名頭，被官軍鎮壓丟了性命，剛好遂了那些壞人的意，值得嗎！”
那領頭的漢子聽完愣了一下，轉頭看了看身後幾個一直喊著“衝進去”的陌生面孔，頓時反應過來，揮起鋤頭就要去打那幾個人：“好哇！你們故意騙我們！”
那幾個挑事的人見勢不對，轉身就想往人群裡鑽，早被跟著裴寶珠來的禁軍一眼認出，衝上去按住捆了，人群頓時徹底安靜下來。
裴寶珠看著安靜下來的流民，放緩了語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