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臺烘乾箱,宋聽瀾盯了整整三個星期。
這三個星期,她幾乎住在了盛達。每天天不亮就出門,趕在開工前到廠裡,蹲在產線上看沖壓、看組裝、看質檢,把每一個環節的耗時、報廢率、卡點,一筆一筆記進本子。
盛國平起初還嫌她煩,當著工人的面也沒給她留臉:“一個小姑娘,懂什麼五金?”
宋聽瀾也不惱,只把本子攤開給他看:“盛老闆,你的三號線,沖壓這一道的報廢率,比行業平均高了三成。問題出在模具的定位銷,磨得太厲害,該換了。”
盛國平湊過去一看,臉色變了。
他幹了二十多年五金,自然知道她說得沒錯。只是這些年來,廠子半死不活,他早就沒了那股摳細節的心氣。
眼前這個女人,卻替他把最要緊的地方,一條一條挑了出來。
“……你盯著,我放心。”盛國平最後嘟囔了一句,不再趕她。
宋聽瀾很快發現,盛達的問題,遠不止定位銷這一處。原料進廠沒有檢驗記錄,各道工序之間沒有交接單據,出貨全靠老師傅的眼睛“估”。這樣的一家廠,憑什麼讓人相信它能穩定出貨?
她決定,趁這次試產,把盛達的整個生產流程,重新“資料化”一遍。
每一批原料入庫,記;每一道工序的良品率,記;每一次返工的原因,記。她要在三百臺烘乾箱跑完的同時,讓盛達的“真實畫像”,清清楚楚地浮出來。
試產的日子,比預想的順,也比預想的磨人。
有兩天,組裝環節連續出問題,公差對不上,幾十臺半成品堆在角落裡返工。
宋聽瀾二話不說,拉著陸則川重新改了圖紙,把結構件公差從原來的正負零點五,收緊到正負零點二,又陪著工人熬了兩個通宵。
那兩個通宵,陸則川一首沒閤眼,一邊改圖紙,一邊跟她核對每一道工序的資料。天快亮的時候,他遞給她一罐紅牛,聲音啞得厲害:
“你先去眯一會兒,剩下的我來盯。”
宋聽瀾接過紅牛,搖了搖頭:“睡不著。這批貨要是不成,我們前面全白乾。”
“會成的。”陸則川說,語氣平淡,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三個星期後,三百臺烘乾箱,全部下了產線。
最後一臺質檢合格、貼標、裝箱的那一刻,盛國平站在車間門口,看著碼得整整齊齊的貨,眼圈竟有點發紅。
“半年了。”他啞著嗓子,“我這廠子,半年沒出過一整批貨了。”
宋聽瀾拍了拍他的肩,沒說話。
臨別時,盛國平拉著她,說了一句掏心窩子的話:“宋小姐,我這人一輩子沒服過誰。但你這個小姑娘,我服。以後有用得著我盛達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宋聽瀾笑了笑,只說了一句:“盛老闆,往後我們的路還長,好好幹。”
對她來說,這批貨的意義,比賺錢更重要——它證明了一件事:這條被沈總封死的路,是能走通的。哪怕只走通了三百臺,哪怕只是最不起眼的一小步。
她把這三週的賬,也算得明明白白:三百臺的成本是多少,報廢了多少,人工攤了多少。最後折下來,一臺的毛利薄得可憐,幾乎就是白乾。
可宋聽瀾不在乎。她要的從來不是這一單的利潤,而是這一單攢下的資料和信任。
回到工作室,她把這三週攢下的資料,全部導進了資料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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