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手裡的糕頓住了。他看了她一會兒，嘴角的弧度慢慢彎起來，比方才的明顯了些。他點了一下頭，聲音不高，卻穩穩的：“好。”
那塊糕被他吃完了。他站起來告辭的時候，小燕子忽然想起了什麼，叫住他：“你哥和五阿哥——他們是不是去追紫薇了？”
爾泰站在門口回頭看她，想了想說：“大哥去給紫薇姑娘送東西，五阿哥……五阿哥往御花園那邊去了。”
小燕子點點頭，沒再問了。爾泰掀簾出去，腳步聲在院子裡漸漸遠了。
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之後，明月湊過來收拾矮几上的碟子，嘴裡嘟囔著：“格格，您今日對五阿哥可真冷。還有明珠格格，您從前不是最愛和她一處說話麼？”
小燕子靠在引枕上，閉著眼沒答話。明月見她不理，也就住了嘴，端著碟子出去了。
等腳步聲走遠了，小燕子才睜開眼。她偏頭看著枕邊排在一處的兩樣東西——一隻白瓷小瓶，一個牛皮紙包，一外敷一內服，全是同一個人送來的。她把兩樣東西拿起來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起來，最後把它們並排塞進枕頭底下，和昨晚一樣。
她方才對爾泰說的話裡，有一句是真的，有一句是半真半假。
“一個人養傷怪悶的”——是真的。漱芳齋這麼大的院子，從前熱鬧是因為她肯鬧騰，每日變著法子找樂子。可如今她不想鬧了，這院子就空得叫人發慌。有個人來坐坐也好，不必說話，就坐著。
“你往後要是在宮裡沒事就來坐坐”——半真半假。她確實想見他來坐坐，但她心裡還有另一層計較。爾泰是福家的二公子，是爾康的弟弟，永琪的伴讀。他來漱芳齋來得越勤，有些人就越坐不住。紫薇會怎麼想？永琪會怎麼想？他們越坐不住，就越容易露馬腳。她就能更快地看清所有人的真面目。
這念頭在腦子裡閃過去的時候，小燕子心裡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涼意。從前的她絕不會這樣算計人，從前她待人接物全憑一顆熱乎乎的心，覺得你好便掏心掏肺地對你好，連心眼都不帶長的。可如今她竟能一邊吃著人家送的糕一邊盤算著利用人家的行蹤來刺激旁人。
她是不是變壞了？
小燕子躺在榻上，望著頭頂的帳幔，心裡翻來覆去地想這個問題。前世的教訓太慘痛了，她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被人當梯子踩上了高位還覺得那是姐妹情深。她如今不過是學了乖，不過是長了記性，這不算壞。這是活明白了。
可爾泰那些點心，那些藥，那個等了半個時辰才敢進門的怯，那上面印著小燕子的綠豆糕——這些總歸是真的吧？
她閉上眼，把枕頭底下的東西又摸出來攥在手心裡。瓷瓶涼涼的，紙包粗粗的，兩樣東西貼著掌心，一涼一糙，都是實實在在的觸感。
傍晚的時候明月端了晚膳進來，小燕子沒什麼胃口，喝了兩口粥就擱了碗。明月伺候她洗漱更衣，換了藥，退出去的時候天色己經暗透了。小燕子一個人坐在床上，忽然聽見院外有腳步聲，不是巡夜太監那種西平八穩的步子，是匆忙的、帶著喘息的小碎步。
有人跑進來了。
簾子一掀，進來的是紫薇身邊的金鎖。這丫頭跑得鬢髮散亂，臉上淚痕未乾，一進門就撲通跪在了地上。
“還珠格格！求您救救我家格格！”
小燕子的心猛地一沉。她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金鎖，聲音平平地問：“出什麼事了？”
金鎖抬頭，哭得滿臉是淚：“皇上今日召了我家格格去乾清宮問話，不知怎的動了大怒，說我家格格冒充皇親，要治她欺君之罪，如今人還在乾清宮外跪著，天都黑了還沒讓起來！福大爺去求情也不管用，五阿哥求了也被轟出來了！我家格格身子本就弱，再跪下去怕是要出人命！還珠格格，您跟皇上最說得上話，求您去替我家格格求個情吧！”
小燕子坐在床上，一隻手攥著被角，腦子裡飛轉。
前世沒有這件事。前世紫薇認親雖然也波折，但絕沒有到“跪在乾清宮外一整夜”的地步。事情變了，和前世不一樣了。是什麼變了？是她冷待紫薇之後，紫薇急了，自己跑去乾清宮攤牌了？還是令妃今日在她這裡看到了什麼，回去對皇上說了什麼？
不管是哪一種，紫薇此刻都在外面跪著。
金鎖還在磕頭，額頭撞在青磚地面上咚咚響：“還珠格格，您發發慈悲，您若不去，我家格格今夜怕是熬不過去了——”
小燕子掀開被子下了床。左肩的動作牽動傷口，疼得她眼前發黑。她深吸一口氣穩住身形，對明月說：“拿我的披風來。”
明月急道：“格格您傷還沒好，外頭風大——”
“拿披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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