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妃娘娘進門的陣仗和旁人不同。
身後跟著西個宮女，兩個捧錦盒，兩個垂手侍立，她自己一身桃紅織錦旗裝，頭上珠翠輕搖，腳步款款地走進來。人還沒到榻前，笑聲先到了三分：“小燕子，本宮來看看你，聽說昨兒個可嚇壞了？”
滿屋子的人紛紛起身行禮，永琪喊了聲“令妃娘娘”，爾康爾泰跟著彎腰。小燕子靠在榻上想起來，被令妃虛虛按住了肩頭：“躺著別動，傷了筋骨的，哪那麼多規矩。”
令妃在榻邊坐下，一隻手探過來摸了摸小燕子的額頭，又看了看她肩頭的紗布，面上露出心疼的神色：“太醫說了，箭頭入肉三分，險險就傷了骨頭。你說你這孩子，好好的在宮裡待著，怎麼就撞上這一箭？”
小燕子低著頭，輕聲說：“讓娘娘掛心了，是燕子的不是。”
令妃挑了一下眉，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轉。小燕子這聲“娘娘”叫得西平八穩，和她從前那些“令妃娘娘你對我真好”“令妃娘娘我要跟你一夥”的粗憨說辭全然不同。令妃是個聰明人，心裡存了疑惑，面上卻分毫不顯，只是笑著拍了拍小燕子的手背：“你跟本宮客氣什麼。本宮給你帶了支老山參，讓人燉了湯送來，好生補補氣血。”
說著回頭示意宮女把錦盒擱在桌上。小燕子道了謝，令妃又扭頭去看永琪，笑吟吟地說：“五阿哥這一箭可把人家姑娘傷得不輕，回頭你可得好好賠罪。”
永琪連忙拱手：“娘娘教訓的是，兒臣心裡也懊悔得很。”
“懊悔就夠了？”令妃拿帕子掩著嘴笑，“本宮看啊，不如你往後多陪陪小燕子，她一個人在漱芳齋住著，怪冷清的。”
這話說得有意無意，滿屋子的人都聽得明白。令妃這是當著眾人的面替小燕子和永琪牽線呢。爾康在旁邊微微一笑，永琪耳根浮上一層薄紅，嘴上卻說著“娘娘說的是，兒臣正有此意”，目光不自覺地朝小燕子瞟過來，帶著幾分期待。
小燕子垂著眼睫，聲音平平的：“娘娘厚愛，燕子感激。可燕子如今傷著，精神頭也不濟，怕陪不好五阿哥。五阿哥政務繁忙，不必為了我耽誤正事。”
屋裡安靜了一瞬。
令妃的笑容微微滯了滯，她偏過頭來仔細看小燕子，像是要從那張臉上找出些端倪來。可小燕子面上什麼也沒有，既不賭氣也不羞惱，就是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日天陰要落雨一樣稀鬆平常。
“你這孩子，”令妃重又笑了，伸手替小燕子把被角掖了掖，“傷了一回倒懂事了。也好，養傷要緊，旁的事往後再說。”
她又坐了盞茶工夫，問了些太醫開的方子、飲食起居的細節，小燕子一一答了，答得條理分明，不卑不亢。令妃走的時候多看了她兩眼，那目光裡探究的意味比來時重了幾分。
送走了令妃，永琪往前湊了一步，還想說什麼，小燕子己經倚回引枕上，半闔了眼。“五阿哥，臣女有些乏了。”
逐客的話說了兩回，永琪再遲鈍也品出味來了。他站在榻邊，神色從困惑慢慢變成了一點說不清的躁意，嘴唇抿了抿，終究沒有發作，只是聲音沉了幾分：“那你歇著吧，我明日再來。”
他說完轉身就走，爾康跟上去，主僕二人一前一後出了門。屋子裡空下來，只剩明月在收拾茶盞，還有——爾泰。
他沒走。
方才令妃坐過的繡墩還擱在榻邊，爾泰沒有去坐，仍然靠在窗邊那根柱子旁。人都走乾淨了，他才慢慢走過來，腳步很輕，像是怕驚著她似的。
“你還不走？”小燕子睜開眼。
爾泰在她榻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正好是那個既不過分親近也不顯得疏遠的距離。他從袖中摸出一個紙包，擱在矮几上，低聲說：“上回那瓶玉露膏是祛疤的，這個是內服的，太醫院劉太醫祖傳的傷藥方子，化瘀生肌。你每日早晚各服一丸，用溫酒送下，比他們開的那些湯藥見效快。”
他說話的時候沒看小燕子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肩頭的紗布上，又很快移開。
小燕子看著那個紙包，又看看他。她還記得前世這一幕，爾泰也送過藥，送的是一模一樣的東西，可她當時滿心滿眼都是永琪，接了藥隨手給了明月，轉頭就忘了。那會兒她甚至沒注意到爾泰送藥的時候說的是“用溫酒送下”而不是“讓宮女伺候您服用”——他是連怎麼吃都替她問明白了的。
“……你天不亮就來了？”小燕子問。
爾泰頓了一下，老實點頭：“嗯。”
“在門口站了半個時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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