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珠格格之燕回浮生錄》第2章 鏡中人(1)

小燕子是被鳥叫聲吵醒的。

漱芳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住了一窩麻雀，天不亮就開始嘰嘰喳喳，前世她嫌吵，讓宮女拿竹竿去趕過幾回，沒趕走也就習慣了。此刻聽著這聲音，她恍惚間還以為自己仍在大理那個小院裡，院牆外也有一棵槐樹，也是這樣的麻雀。

可她睜開眼看見的是杏黃色的帳幔，是紫檀木的雕花床欄，是窗紙上糊著的明黃色宮絹。

漱芳齋。她還在漱芳齋。或者該說，她又回到漱芳齋了。

她撐著胳膊想坐起來，左肩傳來一陣鈍痛，提醒她昨日那支箭不是做夢。紗布纏得厚厚實實，裹得她半邊身子都有些僵。她慢慢靠到床頭，抬眼環顧這間住了好幾年的屋子——書案上擺著半軸沒畫完的畫，筆洗裡的水還黑著，桌角擱了一個啃了一半的蘋果，都發黃了。

是她前日擱下的。那時候她還是那個稀裡糊塗的小燕子，畫兩筆就去吃蘋果，吃兩口又跑出去撲蝴蝶，一刻也坐不住。現在看著那顆發黃的蘋果，她覺得像是在看另一個人的東西。

“格格醒了？”門簾一掀，明月端著一盆熱水進來，看見她睜著眼，臉上綻開笑來，“阿彌陀佛，您可算醒了！昨晚您燒了半夜，可把奴婢嚇壞了。五阿哥遣人來問了三回，明珠格格那邊也打發人來問過，還有福二爺——”

明月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抿了抿嘴才續道：“福二爺天不亮就來了，在門口站了半個時辰，沒進來，擱了一盒子點心就走了。”

小燕子垂下眼，沒接話。明月把熱帕子擰了遞過來，她接過去覆在臉上，熱氣蒸得她眼眶發酸。

“什麼時辰了？”

“剛過卯時。”明月去給她倒茶，“格格再歇會兒吧，太醫說了您失血多，這幾日都得養著。早膳奴婢讓人端進來，您就在床上用。”

“紫薇……明珠格格來過了？”

明月把茶盞遞到她手裡，搖搖頭：“還沒來。不過昨兒晚上令妃娘娘身邊的臘梅姑姑來過一趟，說娘娘今日得空就來看您。還有——”明月的聲音壓低了半度，“五阿哥那邊又遣人來了，說五阿哥下了朝就過來，讓您等著他。”

小燕子端著茶盞沒喝，看著水面漂著的兩片茶葉子慢慢沉到底，心裡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嚼了兩遍。“讓您等著他。”前世她聽見這話歡喜得什麼似的，趕緊梳頭換衣裳，正襟危坐地等著，等他一進門就跳起來撲過去喊“五阿哥你來了”。可如今聽著，這句“等著他”裡怎麼透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味道？像是主人吩咐他的貓在門口蹲著，等他回來好摸一把毛。

她把茶盞擱回床頭，伸手到枕下去摸那隻白瓷小瓶。玉露膏還在，涼涼的，圓圓的，攥在掌心裡大小剛好。她把它拔開湊到鼻尖聞了聞，那股清冽的藥香讓她心裡安定了幾分。

“明月，”她說，“你去把福二爺送的點心拿來我嚐嚐。”

明月應了一聲，小跑著出去了。小燕子把玉露膏重新塞回枕下，靠在床頭閉上眼，腦子裡開始盤算今天該怎麼“演”。她不能一下子變得太多，一個被箭射中的人，醒來後性情大變固然說得通，但若變得太過徹底，傳到皇上和太后耳朵裡總歸不好。她得慢慢來，像一塊冰化水，不能啪地碎開讓人看出破綻。

可她也實在裝不出前世那個熱絡勁兒了。那太難了。

用了早膳，換了身乾淨的月白衫子，小燕子斜倚在窗下的軟榻上拿了一卷書翻著。其實是裝樣子，她根本看不進去，滿腦子都是待會兒見了人該說什麼話。明月在旁伺候著，見她看書，驚訝得眼睛都圓了：“格格……您看書？”

“我不能看書？”小燕子翻了一頁，連眼皮都沒抬。

“能能能，”明月連忙點頭，“就是……就是您以前說，看書不如去掏鳥窩有意思。”

小燕子手指頓了一下。前世她確實說過這種話，說得理首氣壯，覺得真性情就是好，不用裝模作樣地讀書寫字。後來紫薇每每在她面前吟詩作對，她就覺得自己矮了一頭，可她又不肯承認，只好用“我不稀罕”來撐面子。如今想來，那些年裡她不是不羨慕紫薇的才情，她只是不知道該從哪裡學起，又怕學不像被人笑話。

可這輩子她什麼都會了。前世在大理那些年，日子清閒，她跟著當地的先生唸了幾年書，字認全了，詩也讀了不少。雖然比不得紫薇從小受的教養，但至少不會被人三兩句話就繞進去。

“格格，”明月湊過來，壓低了聲音，“明珠格格來了，帶著金鎖姑娘，在外頭候著呢。”

小燕子把書合上，擱在膝頭，定了定神。“請進來吧。”

紫薇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裝，頭上只簪了一隻素銀釵，面上薄薄施了一層粉，眼眶還微微泛著紅，一副徹夜擔憂沒有睡好的模樣。她身後跟著金鎖，手裡提了一個食盒，主僕二人一進門就朝小燕子快步走過來。

“燕子妹妹，”紫薇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你可好些了？我一夜都睡不著，總想著你肩上的傷，心裡跟刀絞似的——”

她說著就要來握小燕子的手，小燕子不動聲色地把手縮回被子裡，只衝她彎了彎嘴角：“好多了，多謝明珠格格記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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