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訊息定下來之後,日子忽然就快了起來。
小燕子把清閒居的賬目和明年的春茶訂單都歸整好交給了小滿,又帶著她去茶園走了一圈,把每一塊地的品種、施肥週期、排水溝的位置一一指給她看了。小滿跟在後面拿本子記,記得比她還仔細。學舍那邊小燕子也跟知畫說了一聲,知畫正在燈下批改孩子們的習字,聽完把筆擱了,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再抬起來時面色看不出什麼波瀾。
“多久?”知畫問。
“說不準。若皇上身子好得快,興許一兩個月就回來了。若慢些——三五月也是有的。”
知畫把批好的那一摞習字理整齊了擱在桌角,手擱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像在想什麼,她抬頭說了一句:“大理這邊有我。你不用擔心。學舍我替你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我替你澆水。”她說話的時候是笑著的,嘴角彎得恰到好處。可小燕子看見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啟程那日是九月中旬的一個清早,天還沒大亮,院子裡籠著一層青灰色的薄霧。小燕子把鐵皮箱子裡的文書挑了幾件要緊的帶上,其餘的都鎖好擱在櫃子深處。木頭匣子裡那些信箋字條她沒捨得留下,一併收進了包袱裡,用一件舊衣裳裹著塞在箱底。
爾泰己經把馬車趕到了門口,又在車頂捆了兩隻藤箱和一隻裝茶葉的篾簍。明月站在廊下抱著貓看著他們收拾。糰子在她懷裡不安分地掙了兩下又安靜了,喵了一聲像是在問“你們要去哪兒”。小燕子走過去摸了摸糰子的腦袋,貓蹭了蹭她的手指又縮回了明月懷裡。馬車在晨霧裡靜靜地等著。
爾泰扶著她上了車,自己又回屋檢查了一趟門窗是否關好。小燕子坐在車廂裡透過車簾的縫隙最後看了一眼院子——石榴樹的葉子還綠著,廊下她常坐的那把竹椅被霧氣洇得微微泛潮,門框上貼的舊“福”字邊角捲了起來。她看了一瞬放下簾子坐首了。馬蹄聲踏在青石板路上由慢到快,出了城門一路向北。大理城的門樓在晨霧裡慢慢退遠,像一張畫被一頁一頁地從眼前翻過去。
出了大理之後天漸漸亮透了,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爾泰騎在馬上走在車旁側,車廂裡小燕子靠著車壁把那隻木頭匣子從包袱裡抽出來放在膝上開啟。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從第一張“吃了。明日呢?”看到最後一張永琰的信箋,像重新走了一遍從重生到今天的所有路。
傍晚在一處小鎮打尖的時候,她從匣子最底下翻出一張疊得極小的素紙,上面畫著一根柳枝——是永琰畫的那幅。她把紙展開看了看又摺好放了回去。爾泰在客棧院子裡拴好了馬走進來,見她坐在桌邊便在她對面坐下,把自己那碗麵推到她面前讓她先吃。她推回去兩人各吃各的,中間隔著一盞油燈。
第二日繼續趕路。曉行夜宿,十日之後到了成都。從成都換了船沿江而下,水路比陸路快些,兩岸的景色從山高水急漸漸變得平緩開闊,過了夔門之後江面忽然寬了,水波不興地鋪向遠方。小燕子站在船頭看了一陣,風把她的髮絲吹得微微揚起,江面上有白鷺掠過,翅膀貼著水面滑出去又高高地揚起。她看著那隻白鷺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白點融進了天際,才轉身回了艙裡。
爾泰正在艙裡翻一本沿途買的雜記,見她進來抬了一下眼,沒有問她為什麼看了那麼久。他往旁邊挪了挪讓她坐過來些,又把擱在小桌上己經有些涼了的茶壺推到她手邊。她靠著艙壁坐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句:“爾泰,我從前從來沒有這樣走過。”
“走過什麼?”
“走這麼遠的路回去看一個人。從前在宮裡的時候,宮門就是最遠的地方了。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回去了。”
爾泰把雜記合上擱在膝頭,側過身看著她。江風從艙視窗灌進來吹動了他的衣襬,日影在艙板上緩緩移動。他看了她一會兒,輕聲說了句:“那就去看看。看完了,咱們再回來。”說完他伸手把她鬢角被江風吹散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指尖從她耳廓上擦過去的時候帶著他掌心乾燥的餘溫。她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按了按,靠回艙壁合上了眼。
船過了宜昌之後江面更寬了,水天一色地在遠處融成一道灰濛濛的線。兩岸的田地多了起來,偶爾能看見農人在田埂上趕著牛慢悠悠地走著。小燕子站在艙門口看了一會兒,覺得那些田埂和她在雲南見過的很像,只是天不同、水不同、遠處山的輪廓也不同。
還有十幾日的路程。她在心裡把這段路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每一段盡頭都是一座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她不知道到了京城推開那道宮門時會看見什麼,可她知道艙裡有一個人在跟她一起走這條回頭路。船頭破開江水的聲音在風裡一前一後地響著,像某種穩穩的節拍,把一段正在走遠的昨天和一段正在靠近的明天縫在一處,接得密密實實的。江風迎面吹過來,拂在臉上潤潤的,帶著一路向前的氣息。
第七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