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通州碼頭的時候是十月初的一個午後,日頭薄薄地照著,江面上起了細碎的波紋。小燕子站在船頭遠遠看見了碼頭上的人影和車馬,岸邊的柳樹己經黃了大半,柳條在風裡輕輕拂著水面。
她忽然覺得這一段水路走得比她預想的快。像是她在船上數著日子,每一日都過得很慢,可回頭一算,半個月己經過去了。
下船的時候爾泰先跳上岸,然後回身來接她。碼頭上停了一輛青帷馬車,車旁站著一個穿著半舊灰袍的老僕,小燕子走近了才認出是福倫身邊的陳伯。陳伯見了她拱手笑了笑,說老爺在府裡等著,讓先把少奶奶和少爺接回去歇歇腳。
馬車沿著通州往京城的路走了一個多時辰,進了城門之後街面上的景象漸漸熟了起來。小燕子掀著簾子往外看,那些她從前走過無數遍的街巷和鋪面還在原處,只是招牌換了幾塊、牆皮剝落了一些、路邊多了幾棵新栽的樹。路過福家老宅那條巷口的時候她放下簾子,靠在車壁上閉了一會兒眼。
到了福家門口陳伯引著他們進了正堂,福倫己經等在裡頭了。他比去年在雲南時看著瘦了些,鬢邊的白髮又多了一縷,可精神還好,見了小燕子和爾泰微微點了一下頭,說的第一句話是“路上辛苦了吧”。小燕子看著他那張被歲月刻深了紋路的臉,喉嚨裡有些發緊,彎腰給他行了個禮。
福倫伸手虛虛扶了她一下,然後自己先坐下了。他等小燕子和爾泰也在下首落座了,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皇上的身子如今還算平穩。前兩個月病了一場,太醫守了半個多月才緩過來。如今能下地走動了,就是精神頭不比從前。”小燕子坐著聽他把這些話說完,手指在袖口裡慢慢攥緊又鬆開。她己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可真正聽到“精神頭不比從前”這幾個字的時候還是覺得心裡沉了一下,像一塊石頭落進了深水裡,連個響都沒聽見就沉下去了。
當晚在福家住下了。小燕子躺在客房的床上盯著帳頂發了一會兒呆,床鋪鬆軟,被褥帶著樟木箱子久放之後的氣味。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聞到的不是自己熟悉的陽光和石榴樹的味道,是京城秋天乾燥的灰塵氣,混著舊木頭和燻過香的淡淡尾調。
第二日一早,乾清宮來了人傳話——皇上有旨,召安和格格、福爾泰即刻入宮覲見。小燕子換了身素淨的旗裝站在銅鏡前把衣領整了整,想了想,還是把那枚平安扣從領口裡掏出來擱在了衣裳外面。紅繩繫著的白玉在晨光底下溫潤潤地亮著。她看了一眼鏡中自己的臉,然後轉身跟著傳話的太監出了門。
乾清宮跟她離開時比沒什麼大變化。紅牆金瓦還是原來那個樣子,甬道上的青磚被無數人踩了多年磨得光滑發亮。她走過那道曾經進出了無數回的門檻時腳步比預想的穩當。殿裡跟從前一樣飄著淡淡的龍涎香氣,只是比從前淡了些許。
乾隆靠在一張鋪了厚軟墊的紫檀躺椅上,手邊擱著一卷翻開的書。他比小燕子記憶里老了許多,面頰凹陷了些,眼窩深了,手背上浮著青筋,可那雙眼睛還是精亮精亮的。他看見小燕子進來擱下了手裡的書,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一會兒,嘴角慢慢彎了一下。他說:“安和,你回來了。”聲音比從前沙啞了些,可那句“你回來了”裡帶著一種卸下了什麼之後的舒展。他在雲南住著的時候,隔著一封信就知道她的日子過得不錯。可親眼看見她站在面前跟隔著信看見,是兩回事。
小燕子跪下去請了安。乾隆沒有讓她多跪,擺了擺手讓她起來。她沒有坐在繡墩上,走近了幾步在離他最近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來。兩個人隔著一張小几,几上擱了一壺半溫的茶。她終於看清了他如今的模樣——瘦了,可底下的骨架還在。他靠在躺椅上看她的時候那目光裡的精氣神還在,只是外頭那層殼薄了、脆了,像一張用舊了的弓。
“在雲南過得還好?”乾隆又問了一遍,像是想確認什麼。
“好。”小燕子說,“開了鋪子種了茶園,還開了一間書鋪。日子過得有奔頭。”
乾隆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像這些事他早就知道了,只是想聽她親口再說一遍。他側過頭看了片刻窗外的天光,日光從窗格里斜斜地照進來投下一道長長的明黃色的光帶。他說了一句話:“朕從前覺得把你留在宮裡才是護著你。如今才知道讓你走才是對的路。”她聽完這句話鼻子猛地一酸,低下頭拿手背按了一下眼角,又抬起來衝他笑了一下,說:“皇上,燕子如今過得很好。”停了一下,她又補了一句:“您也好好養著,等開春了再去西山看一回梅花。”
乾隆靠在躺椅裡,日光映在他半張臉上,他嘴角彎了一個極淡的弧度,沒有回答好或不好。
小燕子從乾清宮出來的時候日頭己經升到中天了。她站在殿外的臺階上閉了閉眼讓日光曬了一會兒有些發涼的臉頰。爾泰在廊下等著她,見她出來便走上前來。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一前一後沿著甬道往外走。走過御花園的時候她餘光掃見假山石旁邊站了一個人,穿著素白的衣裳站在那裡,像是從許久之前就等在那裡的一個影子。她停下腳步偏頭看了一眼,那人也正看著她,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是永琰。他站在假山石旁邊,素白衣裳被風微微拂動著,那根柳枝的墨跡在信紙上被風吹起一角。他望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她說不清的平靜,像在確認她回來了,像在目送她來時的路。
她衝他點了點頭。他也朝她點了一下頭。這個動作極輕,像兩片落進同一溪流裡的葉子短暫地碰了一下又各自漂開了。她沒有走過去,他也沒有走過來。兩人隔著半個御花園的日影和風站了短短幾息,然後她收回目光轉身繼續往前走了。她走過那條甬道的時候腳步比方才輕快了些,像卸下了一件她不知道自己一首提著的行李,終於能空出手來接住前方正在落下來的什麼了。
第七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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