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乾清宮出來之後,小燕子沒有急著出宮。她在甬道口站了一會兒,爾泰問她要不要回去,她想了想說想各處走走。爾泰便陪著她,兩人沿著御花園的邊緣慢慢走。御花園的景色和從前差不太多——假山石還在原來的位置,那棵老槐樹還在,只是葉己經黃了大半,落了滿地。她走過假山石旁邊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慢,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在那塊石頭後面躲過一隻蝴蝶。
她沿著甬道一路往前走,經過漱芳齋門口的時候腳步徹底停了下來。門虛掩著,她從門縫裡往裡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槐樹還在,石桌石凳也在,只是廊下的晾衣繩空著,窗臺上沒有擺花。她站了一會兒,沒有推門進去,側過身繼續往前走。爾泰跟在後面也沒有問,兩人沉默地走過了漱芳齋門口那段路。
路過永和宮的時候門也是關著的。她路過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西廂的窗子關著,廊下沒有晾衣裳,聽不見裡面的人聲。她又往前走了一段,沒有回頭。
走到宮門口的時候,她看見門口站了一個人。穿著藕荷色的家常衣裳,頭上沒戴什麼首飾,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門洞旁邊的陰影裡,像是在等什麼人。小燕子走近了才看清那人的臉——令妃。比從前老了些,眼角多了紋路,可那雙眼睛還是透亮的。她見了小燕子沒有笑,站在那裡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慢慢走過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安和,”令妃的聲音不高,帶著一層薄薄的啞,“你回來了。”
小燕子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令妃的掌心比她記憶裡薄了些,指節也分明瞭些,可那力道還是暖的。她在宮裡住了那麼多年,來來往往那麼多人,最後站在宮門口等著握一握她手的人,是令妃。
“娘娘,您——”小燕子看著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令妃鬆開她的手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本宮聽說你回來了,想著你出宮的時候沒來得及好好送,如今回來了無論如何也要看一眼。”她頓了一下,又說,“你長大了。”小燕子站在午後的日光裡看著她,伸手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布袋遞到她手裡,是她在路上備好的自家茶園出的新茶。
令妃接過布袋低頭看了看沒有推辭,攥在手心裡說:“回頭泡來嚐嚐。你種的茶,一定好。”她又看了小燕子一眼,往後退了一步,轉身沿著甬道走回去了。藕荷色的背影在秋日的陽光下漸漸遠去了,經過轉角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了彎消失了。小燕子看著那個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才收回目光,轉身踏出了宮門。她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時腳步沒有停頓,穩穩地踩在了外面的青石板地面上。爾泰跟在她身後也走了出來。
馬車停在宮門外不遠處,她上了車坐定之後掀簾子回頭看了一眼。宮門在午後的日光裡靜靜地立著,門洞裡的陰影沉沉的。她放下簾子靠回車壁上閉了眼。馬車動起來的時候她聽見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由慢到快,把身後那道門一點一點地留在遠處。
她沒有再掀簾子回頭看。窗外的街景從宮牆慢慢變成了尋常的街巷和鋪面。她靠著車壁閉著眼,手心裡還殘留著令妃握過她時留下的餘溫。那餘溫在秋風裡一點一點地散盡了,可她沒有攥緊手心去留它,就讓它順其自然地散著。
回到福家之後小燕子把那枚平安扣從領口摘下來放在手心裡看了許久。紅繩己經磨得有些褪色了,可玉質依舊溫潤如初。她把它重新系好塞回領口裡面貼著鎖骨放好,然後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晚上福倫讓人備了一桌家常的飯。桌上沒有外人,就福倫、小燕子、爾泰三個人,連陳伯也沒讓在一旁伺候。福倫吃飯的時候話不多,偶爾夾一筷子菜擱在小燕子碗裡,也沒有多餘的話,就一句“多吃些”。小燕子低頭吃完了碗裡他夾的那塊肉,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正低頭喝湯,碗沿擋著半張臉看不清楚表情。
那一晚小燕子躺在床上沒能很快睡著。她翻了幾次身,最後索性坐起來,推開半扇窗透氣。秋夜的涼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拂在她臉上。窗外的院子裡有一棵老梧桐,葉子在月光底下泛著銀灰色的光。她靠著窗框坐了一會兒,看梧桐葉在風裡翻動著又落定,反反覆覆的,像一冊被風不停翻頁的書。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她想去一趟濟南。去看紫薇。來都來了,她想去看看紫薇的日子過得怎麼樣,想親眼看看濟南那間書鋪的模樣,想坐在書鋪裡喝一壺茶,聽紫薇說說這幾年的細碎光景。還有一件事她沒跟任何人提過,她想去看看夏雨荷住過的那條街。想沿著她曾經走過的路走一遍。
她在心裡把這件事定了下來,然後關了窗重新躺回去,這回很快就睡著了。月光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在枕邊落了一小片銀白的亮。
第七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