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在御案上燃了半寸，輕煙嫋嫋地升上去，被穿堂風一扯便散了。
乾隆的目光從奏摺上方投過來，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像一根細細的針，不動聲色地紮在小燕子臉上。他在等她開口。等他方才那個問題的答案。
小燕子垂下眼睫，手心裡的汗在慢慢收幹。她腦子裡飛速地過了幾個念頭——不能告紫薇的狀，皇上最厭惡後宮裡的傾軋告密；也不能說所有人都好，那顯得敷衍，皇上不是那麼好糊弄的。她得說一句真話，一句掏心窩子的真話，但這句話得在她能控制的範圍內。
“皇上，”她開口了，聲音穩穩的，“真心對燕子好的人，明月算一個。這丫頭笨手笨腳的，可燕子傷了這兩日，她整夜沒敢閤眼，隔一個時辰就摸一摸燕子的額頭看燒不燒。燕子睡著了她就在外間打地鋪，一有動靜就爬起來。”
乾隆的眉毛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沒料到她拿個宮女開頭。
“還有福二爺。”小燕子把這話說出來的時候，心裡湧上一股自己也說不清的滋味。她本來沒打算提爾泰的，可話到嘴邊就溜出來了，像是這個名字在她心裡擱了一整天，終於找了個縫隙冒了頭。“他天不亮就送藥來，怕吵著燕子睡覺，在門口站了半個時辰沒進來。他送的點心上印了燕子圖案，那模子是他自己刻的。”
乾隆聽到這裡忽然笑了，那笑裡多了幾分真切的溫和：“哦？爾泰那小子？平日裡悶聲不響的，倒有心。”
小燕子彎了彎嘴角，沒接這話。她頓了片刻才續道：“至於拿燕子當梯子的……”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上乾隆，“燕子現在還不能說。萬一燕子看錯了呢？冤枉了好人，豈不是燕子的罪過？”
乾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裡的銳利慢慢收了回去，換了一層稱許的顏色。他端詳著小燕子，像是在看一件他從前沒仔細打量過的玩意兒，如今湊近了才發覺上面有他沒見過的紋路。
“朕記得你從前是個藏不住話的，”乾隆說，“誰好誰壞都寫在臉上，今兒高興就笑得跟朵花似的，明兒不高興就撅著嘴滿院子走。如今竟學會把話留一半了。”
小燕子低著頭，聲音輕輕的：“從前不懂事，吃了虧才長的記性。”
乾隆沒再追問。他轉了話頭，問她傷口恢復得如何、太醫開的方子吃了沒有、補血的膳食可合口味。小燕子一一答了，答得妥帖。片刻後乾隆揮揮手讓她退下，臨走前又說了一句：“往後有什麼事，首接來乾清宮找朕。不必旁人來遞話。”
小燕子心裡一動，跪安退了出來。
從乾清宮出來是正午時分，日頭烈烈地照著，金磚地面泛著一層白花花的光，晃得人眼睛發酸。小燕子沿著迴廊慢慢走，腦子裡還在琢磨乾隆最後那句“不必旁人來遞話”。這是在給她撐腰，還是在給她挖坑？是說她有事可以首接找他不必經過別人，還是說他不想再讓紫薇那幫人來回傳話攪得他煩？
她正想著，拐過迴廊角，迎面差點撞上一個人。
“哎——”她往後撤了半步，抬眼一看，是爾泰。
他換了身竹青色的長衫，手裡提著一隻食盒，像是剛從御膳房那邊過來。兩個人面對面站在迴廊拐角，日頭從廊簷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了一道明一道暗的光影。
“你……”小燕子先開了口，“你怎麼在這兒？”
爾泰也沒想到會迎面撞上她，愣了一瞬，耳根又開始泛紅了。他把手裡的食盒往上提了提，聲音低低的：“我去御膳房找劉御廚討了個方子，他們說你傷後不能吃發物，我讓他們換了幾樣東西重新做了一盒糕。想著……給你送去。”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沒看小燕子，落在她肩頭的紗布位置，又飛快地移開。
小燕子看著那隻食盒，又看了看他。日頭底下他耳尖紅得透亮，竹青色的衣裳襯得整個人清清爽爽。她忽然覺得嗓子眼發緊，別開目光輕咳了一聲：“你倒勤快。一天送一回，御膳房的廚子怕是要煩你了。”
“不煩。”爾泰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跟他們說，是我們府裡要的，沒提你。”
小燕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不讓人知道是他往漱芳齋送的。宮裡人多眼雜，若讓人知道福家二公子天天往還珠格格的院子裡送吃食，閒話傳出去不好聽。他連這個都想到了。
“走吧，”她轉過身往前走，“送我去漱芳齋，順道一塊兒嚐嚐你新討來的糕。”
爾泰跟上來，走在她身側偏後半步的位置。不遠不近，正好夠兩個人說話又不顯得過分親近。一路上兩人沒怎麼開口，偶爾遇上巡路的太監宮女，小燕子就板著臉走在前面，爾泰就提著食盒規規矩矩跟在後面，看著像是格格出行身後跟了個侍衛，誰也不會多想。
可快到漱芳齋門口的時候，爾泰忽然開口：“你方才從乾清宮出來？皇上沒為難你吧？”
“沒有。”小燕子偏頭看他一眼，“你怎麼知道我去了乾清宮？”
爾泰沒有立刻回答，隔了幾步路才說：“我早上聽說皇上召你，心裡不踏實，就……在乾清宮外那條道上轉了轉。遠遠看你出來了，我就繞去御膳房取了糕，走到迴廊那邊撞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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