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又補了一句，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從前總愛熱鬧，如今忽然一個人待著，我怕你受不了。我不吵你，就來坐坐，你嫌煩我就走。”
小燕子把杯子端起來，茶湯是溫的，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她低著頭看著杯底浮沉的葉梗，好一會兒沒說話。等她再抬頭的時候，嘴角彎彎的，眼睛裡有了一點亮光，和她重生後這幾日來所有的笑都不一樣。
“那你明日還來嗎？”
爾泰的耳根又紅了。他別開眼去看窗外那棵槐樹，聲音悶悶的：“來。”
“帶糕？”
“嗯。”
“那你後日還來嗎？”
“……來。”
小燕子笑了。這回的笑是真的，嘴角翹起來，眼裡也是彎的，像一個裝了太久冷臉的人終於忘了端著。她把最後一口茶喝乾淨，把杯子擱回桌上，清脆地磕了一聲。
“就這麼說定了。往後你每日來坐半個時辰，帶糕或者不帶糕都行，來了就在院子裡那棵槐樹底下坐著，我讓明月給你沏茶。我一個人嫌悶，有個人陪著不說話也舒坦。”
爾泰坐在對面，竹青色的長衫被窗風吹得輕輕擺了一下。他沒有回答“好”或者“行”，只是彎了一下嘴角，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告辭的時候，小燕子走到門口送他。兩人一前一後跨出漱芳齋的門檻，迎面就看見一個人站在院牆外的甬道上。
永琪。
他換了一身鴉青色的常服，身後沒跟太監，是一個人來的。他就站在甬道正中，雙手背在身後，目光沉沉地看著漱芳齋的門口，看著爾泰從門裡走出來，看著小燕子站在門檻後面送他。
三個人在午後的陽光裡站成了一個僵硬的三角。
爾泰先反應過來，彎腰行禮：“五阿哥。”
永琪沒看爾泰，他的目光首首地釘在小燕子臉上，像是在用眼神把這個人從頭到腳扒開來看個清楚。他方才應該是在甬道那頭等了有一陣子了，臉色不大好看，下頜繃得像塊鐵。
“我來看看你的傷。”永琪說，聲音平平的，可那平裡壓著東西，像蓋子底下的沸水，“看來你倒好得很，還有精神請人吃糕。”
小燕子站在門檻上，手扶著門框，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五阿哥來得好巧，”她說，語氣和方才跟爾泰說話時判若兩人，淡得像隔夜的白水，“爾泰給我送了幾樣點心，剛吃完。您若早來半盞茶，還能分您一塊。”
永琪的眼角跳了一下。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身後爾泰身上。爾泰微微垂著頭站在一旁，既不躲閃也不慌張，就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永琪看了他幾息，然後說了句：“爾泰，你先回去吧，我有話跟還珠格格說。”
“是。”爾泰應了一聲，側過身往外走。他經過小燕子身邊的時候腳步沒停，但小燕子聽見他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說了句：“沒事，別怕。”
三個字，比槐樹葉子落地的聲音還輕。然後他就走了，步伐穩穩的，鴉青色的背影轉過甬道角，消失在午後的陽光裡。
永琪目送他走了，才把目光收回來，落在了小燕子臉上。
“他天天來？”永琪問。
“來了一兩回。”小燕子說。
“送點心？送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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