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齋門前的風徹底停了。日頭明晃晃地掛在頭頂，照得兩個人的影子短促地縮在腳底下，幾乎碰在一處。
永琪那句話撂出來之後，空氣彷彿凝住了。他盯著小燕子，目光灼灼，像要把她從裡到外剖開來看看那顆心還在不在原處。他的呼吸比方才粗重了些，握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
小燕子扶著門框看了他幾息，然後慢慢地鬆開了掐進木紋裡的手指。她往後退了半步，退進了門裡，站在門檻內側。這樣一來，永琪在門外，她在門內，那一掌寬的門檻像一道淺淺的界。
“五阿哥，”她說，“您問錯人了。”
永琪一怔：“什麼？”
“您該問的是您自己。”小燕子的聲音穩穩的，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您心裡有人了沒有？那個人是誰？您想清楚了再來問我。”
永琪的臉色變了變。他張了張嘴，像是要脫口而出“我心裡當然有你”，可話到嘴邊不知怎的卡住了。他的嘴唇翕動了兩次，第三次才發出聲來，聲音比方才澀了幾分：“我……我心裡是誰，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小燕子搖了搖頭，“我只知道您今兒個為紫薇姐姐來興師問罪，昨兒個為紫薇姐姐來興師問罪。您心裡若裝的是我，怎麼我傷了躺了兩天，您頭一回進門問的是紫薇？”
永琪的臉色從漲紅慢慢變白了。他站在那裡，鴉青色的袍子被穿堂風吹得微微拂動，方才那股子咄咄逼人的勁頭忽然洩了大半。他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自己想了一整夜的話到了嘴邊忽然發現全站不住腳。
“那不一樣……”他低聲道，“紫薇的事是急事，你的事……你傷得雖重，可太醫說了無大礙，我放心……”
“您放心，”小燕子把這西個字輕輕重複了一遍，“所以您就可以先顧著別人，回頭再來找我？五阿哥，您仔細想想，您從小到大，是不是一首這樣？放在手邊的東西就覺得跑不了，先緊著外面的忙完了才想起來回頭看一眼。我從前也是這樣想的，覺得您心裡有我，只是忙罷了。可後來我明白了，真放在心上的人和東西，是放不下也等不了的。能放下能等著的，都不算數。”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帶什麼情緒，不怨不怒不委屈，就是平平淡淡地陳述。可越是這樣平淡，永琪臉上的血色就褪得越快。他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擊中了一樣，整個人微微晃了一下。
“小燕子，”他的聲音啞了下來，往前邁了半步，膝蓋差點碰到門檻，“我……我不是那個意思。你聽我說，我心裡當然有你，你是我——”
“是什麼？”小燕子看著他。
永琪又卡住了。是什麼？他該說“你是我最喜歡的人”還是“你是我未來的福晉”？這兩樣他都沒法在此時此地給出肯定的回答。他是皇子，他的婚事要皇上點頭、太后認可，他不能私下許諾任何事。他忽然發現，他甚至沒有一個名正言順的立場站在這裡質問她和爾泰走得近不近。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拳頭鬆開又攥緊，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小燕子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泛起一陣又酸又澀的涼意。前世她最愛看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覺得那是深情到極致說不出話來。如今她終於明白了，一個人若真想說什麼，再難也說得出口；說不出口的，只是還不夠想要罷了。
“五阿哥，您回去好好想想吧。”她說，“您想明白了自己心裡到底裝著誰，再來跟我說話。若想不明白，那也沒關係。橫豎我只是個還珠格格，咱們君臣有別，您不來，我也不會怪您。”
她說罷往後退了兩步，做出要關門的姿態。永琪站在門檻外面，一隻手下意識地往前探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可小燕子己經把門合上了。
門扇合攏的瞬間，她聽見他在外面低聲喊了一句“小燕子”，那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茫然和慌亂。她沒有應，轉身回了院子。
院子裡槐樹底下，明月正端著茶盤站在廊下，想必方才門前的對話她聽了個七七八八，這會兒見小燕子進來，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小燕子擺擺手：“把茶撤了吧，不喝了。”
明月應聲下去。小燕子走到槐樹底下那張石凳上坐下來，仰頭看著頭頂密密匝匝的樹葉。日光被葉子篩成碎碎的光點落在她臉上，明明晃晃的，晃得她有些恍惚。她方才跟永琪說的那番話，有多少是故意刺他的，有多少是真心的，她自己也分不太清了。
她確實是故意用紫薇來堵他的嘴。她就是要讓他明白，在他心裡紫薇的事永遠排在她前頭。前世的她不會在意這個，覺得誰有難處先幫誰是天經地義的。可如今她知道了，所謂的“先緊著難處幫”不過是託詞，真把你當回事的人，就算天塌下來也會先把你安頓好再去顧別人。
可她說“真放在心上的人和東西是放不下的”那句，是真的。她前世就是太相信這一點了，才把自己耗到了油盡燈枯。這一世她不想再信了，可偏偏方才她說這話的時候，腦子裡閃過的不是永琪，而是爾泰。那個天不亮就站在她門口等半個時辰的人，那個連送糕都不肯讓人知道是誰送的的人。他若真把她放在心上，那他的“放不下”會不會比永琪的有分量些？
她被自己這個念頭驚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傍晚的時候，令妃娘娘那邊又遣人來了，這回送了一盅血燕窩，附了一句話：“娘娘說，讓格格好生養著，旁的雜事一概別理。誰去煩您，您就推在娘娘頭上。”
小燕子端著那盅燕窩聽了這話，嘴角彎了彎。令妃這是聽說了午後永琪來漱芳齋門口鬧的事，給她遞梯子來了。這位娘娘就是有這個本事，凡事做得滴水不漏，既不首接插手你和阿哥之間的事，又能在關鍵時刻讓你記她一份好。
她喝完了燕窩，讓明月把空盅送回去。到了掌燈時分，漱芳齋安安靜靜的，只有她自己倚在窗下翻那本翻了幾天都沒翻完的書。明月進來添了回燈油，又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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