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低頭看手裡的東西，是一小片裁得齊整的宣紙，上面還是那端正秀氣的筆跡，這回多寫了幾個字：“明日辰時，槐樹底下，帶新糕。”
七個字，末尾畫了一顆小小的圓，不知道算句號還是什麼。
小燕子把那片紙也折起來，和方才那一張並排塞進袖子裡。她轉身回了屋，走到梳妝檯前坐下，對著銅鏡看見自己的嘴角翹著，壓都壓不下去。她伸手把嘴角往下按了按，可手一鬆開又翹起來了。
“明月，”她清了清嗓子，“明日早些叫我。我要梳頭。”
“格格要梳什麼式樣的？”
小燕子想了想，又看了看鏡子裡自己那張臉，最後說：“就……平時那樣吧。”
話雖這麼說，可第二日她比平日起得早了半個時辰，坐在梳妝檯前把髮髻拆了梳、梳了拆，換了三樣簪子，最後挑了一支素白的玉簪子別在側邊。明月在身後看了半天，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忍住：“格格，您今兒個要見什麼要緊人？”
“沒有。”小燕子站起來理了理衣裳，“我出去走走。”
漱芳齋外頭的甬道上乾乾淨淨的，晨露還沒散，青磚縫裡的草尖上掛著水珠子。小燕子走到那棵槐樹底下站定，抬頭看了看枝杈間的天空。辰時還差一刻，她來早了。
風從槐樹葉子間穿過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涼潤。她揹著手站在樹下等，心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她在宮裡待了兩輩子，什麼陣仗沒見過？可如今站在這裡等一個人來送糕，竟然手心發汗。
甬道那頭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的，一聽就知道是他。
爾泰今日換了件月白色的長衫，手裡還是提著那隻食盒，看見她站在槐樹底下，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加快了半拍走過來。他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把食盒放在兩人中間的石桌上，開啟蓋子。
裡面是熱騰騰的一碟子桂花鬆糕，雪白蓬鬆的糕體上灑了一層金黃的幹桂花，香氣撲鼻。
“剛出籠的，”爾泰說，“還燙手。你嚐嚐。”
小燕子伸手拿了一塊，燙得她在指尖來回倒了兩回才送進嘴裡。鬆糕又軟又甜，桂花的香氣從舌尖漫到喉嚨裡，暖融融的。她嚼著嚼著，忽然覺得這輩子的日子從這一刻才真正開始甜了。
爾泰站在對面看她吃糕，嘴角彎著，也沒說話。晨光從樹葉子縫裡漏下來，碎碎地落在兩個人身上。
遠處迴廊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壓得很輕，但不止一個人。小燕子嚼著糕的嘴停了下來，偏頭朝聲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廊柱子後面露出一角藕荷色的裙襬，風一吹又縮了回去。
小燕子把嘴裡那口糕嚥下去，低聲道：“有人在看。”
爾泰順著她的目光掃了一眼，隨即收回視線，面色不變。他伸手從食盒裡又拿了一塊糕遞給她，聲音不高不低地說：“那就讓她們看。”
小燕子接糕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他的，微微一觸就分開了。她低頭咬了一口糕，嘴角彎起來，心裡把那角藕荷色的裙襬和它主人的心思又翻來覆去地掂了掂。
紫薇終於坐不住了。她不來當面問，只敢在廊柱子後面躲著偷看。這比當面來質問更叫人心裡有底——越不敢露面，說明心裡越虛。
她把整塊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對爾泰說：“明日還來。”
爾泰點頭：“來。”
晨光在他們身後的青磚地上拖出兩道細細的影子，一道長一道短，捱得很近，卻沒有碰到一處。廊柱後面那角藕荷色的裙襬悄悄縮回去了，像是從沒出現過一樣。
小燕子目送爾泰的背影轉過甬道口，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幾分。她知道，從今天開始，有些事就藏不住了。紫薇看見了，永琪早晚也會知道。她選的路不回頭，可這條路走下去，前面等著她的是什麼，她心裡清楚得很。
她攥了攥袖口裡那兩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箋，轉身走回漱芳齋。跨進門檻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回頭問明月：“昨夜我讓你去送信，你回來的時候可有人跟著？”
明月愣了愣：“沒有吧……奴婢繞了兩條道才去福家的，一路都留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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