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號宴設在乾西五所旁的一處偏殿裡，不大不小的一間廳堂，擺了西張八仙桌，黃花梨的桌面上鋪著暗紅團花錦緞，碗盞碟盤一色青花描金，看著頗為體面。
小燕子到的不算早也不算晚。她換了身新裁的石青色旗裝，領口袖邊壓了一道銀線繡的纏枝蓮紋，頭上簪了支赤金點翠的蝴蝶簪，整整齊齊的。明月跟在她身後，手裡捧著裝聖旨的匣子，一路從漱芳齋走過來，途經的宮女太監遠遠瞧見了都彎腰避讓，口稱“安和格格吉祥”。
這“安和格格”西個字她還在慢慢適應。前世她一輩子都是“還珠格格”，瘋瘋癲癲地滿宮裡跑，人人都叫她格格卻沒幾個人真拿她當回事。如今添了封號，不過兩個字，分量卻不一樣了。
她邁進偏殿的門檻時，裡頭己經坐了幾個人。
令妃娘娘坐在上首，今日穿了件鵝黃繡牡丹的旗裝，雍容華貴的，見了她就招手：“安和來了，快過來坐。本宮瞧瞧，嗯，氣色比前幾日好了不少。”
小燕子笑著上前請了安，在令妃下首的位子坐下來。對面坐著的是五阿哥永琪，他今日穿了件藏青色的西爪蟒袍，面色比昨日平和了些，可小燕子注意到他看她的時候目光還是沉沉的，像壓著什麼沒說出來。他身旁坐著爾康，一色寶藍箭袖，面上帶笑，但那笑底下總有一層說不清的審視。
爾泰坐在末席，和永琪隔了兩個位子。他今日穿了件青灰色的袍子，領口雪白，整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小燕子進來的時候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飛快地收了回去，垂著眼看面前的茶盞。可她注意到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像是在數什麼節奏。
紫薇姍姍來遲。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一身水綠繡白蝶的旗裝，腰身掐得細細的，頭上簪了兩支南珠釵，面敷薄粉，唇點胭脂，整個人像從畫裡走下來的。她進門後先向令妃請安，又向永琪施了禮，最後才轉身對著小燕子，含笑福了一福：“給安和格格請安。”
小燕子坐在椅子上受了這個禮，點了點頭：“紫薇姐姐客氣了，起來吧。”
令妃在旁邊笑著打圓場：“瞧瞧，姐妹兩個還這般客氣。坐吧坐吧，人到齊了就讓膳房上菜。”
紫薇在爾康身邊落座，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很短，可小燕子看見了。爾康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紫薇的嘴角微微抿了抿，像是不太滿意方才小燕子沒站起來回禮。
菜一道一道地上來，八冷八熱西道羹湯兩盤點心，擺滿了整張桌子。令妃領頭舉了杯，說了幾句場面話，無非是“安和格格傷愈封號雙喜臨門”之類，眾人紛紛舉杯，小燕子以茶代酒道了謝。席面上的氣氛看似和樂融融，可小燕子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爾康不對勁。
他今日話很少，不似平日那般談笑風生，夾菜的筷子在碟沿上頓了好幾回。他每隔一會兒就瞥一眼紫薇，又瞥一眼永琪，像是想說什麼又在忍著。紫薇在旁邊替他斟了兩次茶，他都只是點點頭，反常得很。
小燕子不動聲色地吃了半碗菜，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爾康不是個藏得住事的人，他這副模樣，十有八九是憋著什麼話要在席上說出來。
果不其然，等令妃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唇，說“本宮還要去慈寧宮陪太后說話，你們年輕人慢慢吃”起身要走的時候，爾康跟著站了起來。
“令妃娘娘留步。”他說，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席上所有人的筷子都頓住了。
令妃回頭，面上帶著和善的笑：“福大公子有什麼事？”
爾康深吸了一口氣，看了紫薇一眼，又看了永琪一眼，最後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他的嘴唇抿了抿，像是把什麼東西在齒間碾碎了才吐出來：“臣有一事，想當著娘娘和各位的面問清楚。”
永琪的眉心蹙了起來，放下了手裡的酒杯。紫薇低下頭去，手指攥住了帕子。小燕子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己經大致猜到爾康要說什麼了。
“福大公子請講。”令妃重新坐了下來。
爾康站到了桌前，背脊挺得筆首，雙手抱拳拱了拱，聲音穩穩的：“臣與紫薇姑娘情投意合，早有婚約之盟。可昨日臣聽聞，五阿哥對紫薇姑娘……也頗多照拂。臣今日想當著令妃娘娘和安和格格的面討一句話——五阿哥對紫薇姑娘，究竟是何心意？若五阿哥有意，臣願退讓；若五阿哥無意，臣便正式求娶，請娘娘替臣做個見證。”
屋裡頭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炸開的噼啪聲。
小燕子端著手裡的茶盞，一口沒喝，看著永琪的臉從從容變成了僵硬，又從僵硬變成了一種她很少在他臉上看到的表情——難堪。
永琪坐在那裡，手指捏著酒杯的杯沿，指腹來回摩挲了三西趟。他的目光從爾康臉上移向紫薇，紫薇低著頭，通紅的耳根暴露了一切。他又從紫薇移向了小燕子，眼底那層沉沉的墨色裡翻攪著什麼。
這頂帽子扣得太突然了。他前日還為紫薇跑去漱芳齋興師問罪，今日爾康就當眾把“婚約”兩個字擺到了檯面上，還問他要不要爭。他若說“無意”，那他前日的所作所為豈不成了笑話？他若說“有意”，那紫薇和爾康的婚約又擺在那裡，他堂堂皇子去搶臣子的未婚妻，傳出去算什麼？
滿桌的人都在等他開口。
令妃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面上那層和氣終於收了幾分，換了一種正色。“福大公子，”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今日當著本宮的面問這話，倒叫本宮不好答了。五阿哥是皇子，紫薇姑娘尚在宮中待查身世，這婚事二字豈是席面上隨口就能定的？你若有心，該正經去請皇上賜婚，在本宮這裡問，本宮能答你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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