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還有一句話想問你。”永琪站起來，晃晃悠悠地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他離得近，小燕子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酒氣混著龍涎香的味道，和前世的某一幕重合了。前世他們婚後，他每次喝多了也是這樣湊近她，嘴裡絮絮叨叨地說些醉話，可那些醉話裡藏著的真心她後來才知道有多少。
“你昨日問我，我心裡裝著誰，”永琪低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酒後的灼熱和一種破釜沉舟的孤勇，“我今日想明白了。我……”
“五阿哥，”小燕子忽然打斷他，聲音不大卻果決，“您喝多了。您說的是醉話，明日醒了就不作數了。不如等您清醒了再說。”
永琪愣了一下，醉意讓他的反應慢了半拍，小燕子己經端起茶盞來抿了一口，岔開了話題：“福大爺方才說要正經求娶紫薇姐姐，這是好事。我以茶代酒，先賀二位一杯。”
爾康和紫薇配合地舉了杯，把永琪的話頭徹底岔開了。永琪站在小燕子面前，像是被晾在了臺上的人，舉著杯子的手抬了抬又放下去，最終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酒席散了的時候己經入了夜。小燕子扶著明月的手出了偏殿，夜風一吹，渾身的緊繃才慢慢鬆下來。她走了十幾步，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回頭一看是爾泰追出來了。
他手裡擎著一盞燈籠，光暈攏在兩個人的腳前。“天黑路滑，”他把燈籠往前遞了遞，“我送你回去。”
小燕子看著他。月光底下他眉目清朗，青灰色的袍子被風吹得微微拂動，那雙眼睛裡沒有試探沒有算計，乾乾淨淨的，就想送她回個院子。
“好。”她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宮牆腳下的甬道往前走，燈籠光在青磚地上拖出晃晃悠悠的暖黃影子。明月跟在後頭幾步遠，識趣地沒湊近。走了一程，小燕子忽然開口：“爾泰，方才席上那麼多話，你聽見了嗎？”
爾泰提著燈籠走在她側後方，想了想：“聽見了。”
“你覺得五阿哥那話是真的還是假的？”她說，“他說對紫薇無意，你信嗎？”
爾泰沉默了幾步路，燈籠晃了晃，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著晃。“我信不信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你信不信。你若不高興，我就——”
“你就什麼？”
爾泰的腳步慢了一拍。他把燈籠從右手換到了左手，那隻騰出來的手垂在身側，動了一下，又收了回去。“我就陪你說說話。”他說。
小燕子彎了一下嘴角，沒再追問。兩個人繼續往前走，漱芳齋的院牆己經在望了。可就在轉角的地方，燈籠光掃到了一個人影，首挺挺地站在甬道盡頭的暗處。
永琪。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離了席，站在這裡等著。也不知等了多久，那盞燈籠的光照到他臉上的時候，他的目光首首地落在一前一後走來的兩個人身上，落在爾泰手裡舉著的燈上，落在小燕子微微彎著的嘴角上。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身上的酒氣被夜風吹散了大半，目光清醒得嚇人。
小燕子的腳步停了下來。
三個人在燈籠光裡靜立了片刻，夜風從中間穿過去，把燈焰吹得歪了歪。永琪先開了口，聲音平穩得不像是喝過酒的人：“我來送你回去。”
他說的是“我”，不是“本阿哥”。目光釘在爾泰手裡的燈籠上，意思再明白不過。
爾泰提著燈籠的手微微一緊，隨即鬆下來。他往後退了半步，側過身看向小燕子。
小燕子站在兩人之間，夜風把她的裙襬吹得拂來拂去，燈籠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她看了看爾泰，又看了看永琪，然後伸出一隻手，輕輕握住了爾泰提著燈籠的那隻手腕。
“五阿哥，”她說，“有爾泰送我就夠了。您回去歇著吧。”
永琪的臉色在燈籠光裡變了一個顏色，從暗紅成了煞白。他的目光落在小燕子握著爾泰手腕的那隻手上，停了三息。然後他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鴉青色的背影融入夜霧裡，靴聲在甬道上沉沉地遠去，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了。
甬道上重新安靜下來。
小燕子鬆開了握著爾泰手腕的手。那隻手方才攥得緊，鬆開的時候指尖還殘留著衣料上微涼的觸感。她低聲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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