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的燈火比漱芳齋亮得多。
小燕子跟著傳話的嬤嬤穿過三重宮門，腳下的青磚被夜露浸得微微泛潮，鞋底踩上去有細碎的聲響。她一路走一路在腦子裡翻著前世關於太后的所有記憶——老太太信佛，每日卯時起來誦經，午後小憩，傍晚在御花園裡走兩圈。她待小燕子不算差，但也從沒真心喜歡過，覺著這丫頭瘋瘋癲癲的不成體統，後來紫薇知畫相繼進門，太后就更瞧不上她了。
可這會兒太后忽然深夜召見，小燕子拿不準是哪樁事觸了老太太的逆鱗。
進了正殿，一股檀香味撲過來，混著沉沉的暮氣。太后歪在暖閣的羅漢床上，身上搭了條墨綠繡金的薄毯，旁邊跪著個小宮女在替她捶腿。屋裡的燭火燃得旺，照得太后那張圓潤慈和的臉明晃晃的，可那雙眼睛精明得很，小燕子跪下去請安的時候，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臉上足足停了西五息才移開。
“起來吧。”太后抬了抬手，聲音不緊不慢的，“賜座。”
小燕子在下首的小杌子上坐了，雙手規矩地擱在膝上，垂著眼等太后開口。暖閣裡靜了片刻，只有香爐裡的煙嫋嫋地升，窗外的蛐蛐有一搭沒一搭地叫著。
“哀家聽說了，”太后慢悠悠地開口，“你封了安和格格。皇上給的封號，寓意不錯，安穩平和。”
“謝老佛爺。”小燕子微微欠身。
“可哀家也聽說了點旁的。”太后的聲音不高，但話裡的分量壓得人後背發緊，“說你傷了一場，性子和從前大不一樣了。從前是個風風火火的性子，如今倒沉穩了，今兒個在席上還做了回穩坐釣魚臺的旁觀者。”
小燕子心裡一凜。封號宴上那樁事，這才散了不到一個時辰，太后就知道了。宮裡果然沒有不透風的牆。她抬起頭，面上是乖順的模樣：“回老佛爺，燕子從前不懂事，虧得皇上和老佛爺不嫌棄，容著燕子胡鬧了這麼些日子。如今傷了一回，在床上躺著想明白了，覺著總那麼沒規矩下去，辜負了皇上和老佛爺的厚愛。”
太后聽完這話，嘴角微微動了動，也不知道是滿意還是別的心思。她換了個姿勢靠著，目光從小燕子臉上移開了些，看著香爐裡嫋嫋的煙。
“你今日席上，瞧見福家那大兒子和明珠那丫頭的事了？”
小燕子斟酌著答：“瞧見了。福大爺對紫薇姐姐一片真心，席上當著大家的面說了要求娶的話。令妃娘娘在座，說這事該請皇上示下。”
“那你覺得呢？”太后忽然把目光收回來，定在她臉上，“你覺得那明珠丫頭配不配得上福家的大公子？”
這個問題問得刁。小燕子若說配得上，那就是替紫薇背書了，往後紫薇的婚事若出了什麼差池她少不了被牽連；若說配不上，這話傳出去就是她嫉恨紫薇在背後使絆子。她心裡飛快地過了兩遍，答得謹慎：“老佛爺，燕子年紀小，見識也淺，這婚配之事哪是燕子能妄議的。福大爺對紫薇姐姐好，紫薇姐姐對福大爺也有心，旁的燕子就看不懂了。皇上和老佛爺聖明，自然會有最妥當的安排。”
太后盯著她看了幾息，半晌不言語。暖閣裡香爐裡的煙嫋嫋地升，太后忽然笑了一聲，那笑不冷不熱的：“你這張嘴啊，如今倒是會說話了。”
小燕子不敢接這話，只低著頭。
太后又問她傷好了幾成、每日吃什麼藥、太醫可勤來檢視，小燕子一一答了。問完了這些閒話，太后忽然話鋒一轉，語氣比方才淡了幾分：“哀家聽說，你最近跟福家的二小子走得近？”
來了。小燕子的心提了提，面上不動聲色：“回老佛爺，燕子傷了之後行動不便，福二爺來送過兩回藥。他是福家的公子，心思細，知道燕子一個人住著悶，偶爾來坐坐說說話，並無別的。”
“並無別的？”太后把這三個字慢慢重複了一遍，然後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那你今日在席上替他那般說話？”
“燕子沒有替福二爺說話……”小燕子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太后說的“在席上替他說話”——是了，她今日在席上確實沒提爾泰半個字，太后不可能憑空捏造。除非她指的是……她握著爾泰的手腕擋永琪那一幕。可那事發生在散席之後，是私下的場合，太后怎麼會知道？
她背後一陣發涼。
太后見她神色微變，緩緩地補了一句：“這宮裡沒有不透風的牆，安和。你在甬道上的事，有人看見了，報到了哀家這兒。”
小燕子攥緊了膝上的手指，腦子裡飛速地轉。是誰報的？紫薇？她今晚從席上走後就沒了蹤影，可她身邊有個金鎖，金鎖那張嘴從來藏不住事。也可能是今夜的巡夜太監，誰看見了誰就往慈寧宮遞話，太后在這宮裡耳目眾多，她早該想到的。
“老佛爺，”她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太后，“燕子今夜確實在甬道上碰見了五阿哥和福二爺。五阿哥喝了酒，說話有些……燕子上前攔了一句，福二爺在旁舉著燈籠照路，是怕燕子摔著。旁的什麼事都沒有，燕子不敢欺瞞老佛爺。”
太后沒有立刻接話。她靠在羅漢床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目光在小燕子臉上逡巡，像在稱一件物什的分量。
“哀家也不是要問你的罪。”過了好半晌，太后終於開了口，語氣比方才緩了些許，“你是個聰明孩子，如今既然知道長進了，就更該明白宮裡的規矩。你是未出閣的格格，跟哪個阿哥走得近了、跟哪個臣子家的公子來往多了，外頭的人眼睛都盯著。你自己心裡要有數，別讓人拿了話柄去。”
“燕子明白。”小燕子低頭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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