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她的聲音驟然拔高了幾分，那層溫婉的殼終於裂開了一道縫，底下湧出來的東西急而燙，“你當真要跟我撕破臉？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事——”
“你儘管去說。”小燕子回過頭來看她，目光從她的臉上慢慢滑到她攥著自己袖口的那隻手上，又移回來。“你去告訴老佛爺，告訴皇上，告訴滿宮裡的人——我小燕子跟福二爺走得近，我認。可你呢紫薇？你一面跟爾康定了終身，一面吊著五阿哥替你出頭，一面又跑來求我替你認爹。你做的這些事，經得起別人說嗎？”
紫薇攥著她袖口的手指漸漸鬆了，一根一根地鬆開，最後整隻手臂垂落下去，無力地擱在身側。她張了張嘴，那些急而燙的話像是被什麼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小燕子抽回自己的袖口，理了理被攥皺的褶子，邁步走下了擷芳亭的臺階。
日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身上，她一路穿過牡丹圃，步子不快不慢。明月從後面小跑著跟上來，臉色還微微發白，可嘴上壓不住地說了句：“格格，您方才那番話可真厲害，奴婢瞧明珠格格的臉都綠了。”
小燕子沒有答話。她一路走回漱芳齋，進了院門，在槐樹底下的石凳上坐下來，才發現自己兩隻手都在微微地抖。
她方才那番話說得痛快，可她知道，從今兒起，她和紫薇之間那條線算是徹底斷了。紫薇不是個大度的人，當面吃了這麼大的虧，往後必定會在別處找補回來。她能去的地方太多了——太后、皇上、永琪、令妃。她有的是辦法往小燕子身上潑髒水。
可小燕子不怕。她重生回來那天夜裡就己經想明白了，這輩子的日子她只為自己活。誰讓她不痛快，她就讓誰更不痛快。紫薇也好，永琪也好，誰來她都不怕。
她在石凳上坐了半晌，讓那陣手抖慢慢平復下去。日頭偏西的時候，明月端了盞茶來，她接過去喝了一口，忽然聽見院牆外頭有腳步聲，又輕又穩，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進來了。
是爾泰。
他今日穿得隨意，一件半舊的藏藍袍子，手裡沒提食盒，倒是懷裡揣了個東西，鼓鼓囊囊的。他走進院子，看見小燕子坐在槐樹底下，臉上的神色微微一鬆，加快了步子走過來。
“我聽說你去御花園見紫薇了？”他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眉頭微微蹙著，“沒事吧？”
小燕子看著他這副一進門就問“沒事吧”的樣子，心裡那層緊繃忽然鬆了些。她搖了搖頭：“沒事。吵了一架，我贏了。”
爾泰盯著她看了幾息，確認她真的沒事，才像是鬆了口氣。他把懷裡揣著的東西掏出來擱在石桌上——是一隻青瓷小壇，壇口封了紅布，繫著細麻繩。
“什麼東西？”小燕子湊過去看。
“我去御膳房找劉御廚討的梅子酒。”爾泰把罈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喝了能安神，睡前一小盅就行。今兒個……你怕是夜裡睡不著，喝了興許好睡些。”
小燕子把罈子抱過來掂了掂，沉甸甸的，晃一晃能聽見裡面液體晃動的聲音。她把罈子貼在臉頰上，青瓷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來，讓她整個人都清明瞭幾分。
“爾泰。”她抱著罈子喊他。
“嗯？”
“今兒個在擷芳亭，我把紫薇罵了一頓。”她低著頭，下巴擱在壇口上，聲音悶悶的，“罵完了我有點怕。她肯定要去太后跟前告狀，說不定還要去找皇上。我方才在亭子裡嘴硬，說“你儘管去說”，可回來了想想，還是有點慌。”
爾泰安靜地聽完，然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那隻青瓷罈子，隔著壇壁碰了碰她的手背。
“別怕。”他說，“你又不是一個人。她要告狀，就讓她告。我在呢。”
槐樹葉子被風吹得簌簌響，碎碎的光影落在兩個人之間。小燕子抱著罈子抬起頭來看他，他的眉眼在午後的日光裡格外清朗，那句“我在呢”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日天不錯一樣尋常，可她聽著聽著，眼眶忽然就酸了。
前世她一個人扛了那麼多事，扛到最後也沒人跟她說過一句“我在呢”。永琪只會說“別怕我保護你”，可該保護的時候總是不在場；紫薇只會說“你是我最好的妹妹”，可最好的妹妹就是用來擋箭的。
只有爾泰，什麼都不說，就送糕送藥送酒，在她罵完了人回來手抖得厲害的時候，坐在她對面認認真真地看她一眼，說“我在呢”。
她把罈子抱得更緊了些，低下頭去，睫毛蓋住了眼底的水光。“你明日還來？”她問，聲音比方才啞了一點點。
“來。”爾泰說，“日日都來。”
兩個人坐在槐樹底下，安安靜靜的。風從樹葉間穿過來，帶著夏末的暖意和牡丹殘存的花香。遠處不知哪個院子裡傳來了笛聲，斷斷續續的，吹的是一支不知名的小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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