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在慈寧宮跪了一早晨的事，不到午時便傳遍了半個後宮。
小燕子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坐在窗下看書，手裡的書頁半天沒翻一頁，耳朵裡全是明月壓低了嗓音學來的話——“明珠格格跪在殿門口哭，說自己是無依無靠的孤女，說老佛爺若不替她做主她就活不下去了”，“老佛爺起初沒見她，後來不知怎的又叫進去了，說了好一陣話才出來”，“明珠格格出來的時候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可嘴角是翹著的”。
小燕子把書合上了。她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棵槐樹出了會兒神。紫薇這步棋走得比她想的要快。昨夜讓金鎖來遞話，是試探太后的態度；今早親自去跪，是把姿態擺足了給所有人看——她在太后面前示了弱、服了軟、訴了苦，太后若不許她些什麼，反倒顯得不慈。
可她到底想要什麼？爾康己經在席上當著令妃的面提了求娶的事，紫薇的婚事八九不離十了。她若還想在這宮裡爭什麼，那剩下的就只有一樁——她那個“格格”的身份還懸在半空呢。
小燕子忽然明白了。紫薇是要趁這個機會，讓太后鬆口替她認親的事站臺。爾康在席上提了婚事，可一個“民間孤女”配福家大公子，門第上終究差著一截。若有了太后的金口玉言，若皇上那邊再點了頭，紫薇就成了名正言順的格格，那她和爾康的婚事才算板上釘釘。
前世紫薇認親有她衝鋒陷陣，這一世她不肯出力了，紫薇就調轉槍頭去找太后。這份能屈能伸的韌勁，她不得不佩服。
午膳後小燕子正在院子裡消食踱步，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拍響了。不是敲，是拍，啪地一聲撞在門板上，力道大得連門栓都震了一下。
明月跑過去開了門，外頭站著的是金鎖。這丫頭今日換了身新衣裳，頭也梳得齊齊整整，下巴微抬著，眉宇間比前幾日多了一股底氣。她站在門口衝院子裡揚聲說了句：“安和格格，我家格格請您去一趟御花園，有話想跟您說。”
小燕子停在槐樹底下，看了她一眼：“你家格格怎麼不來？”
“我家格格膝蓋跪傷了，走不動，讓奴婢來請您。”金鎖說著，嘴角牽了一下，那弧度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格格說，您若不去，她就讓人抬了肩輿去慈寧宮門口等著。橫豎今兒個御花園裡的牡丹開得好，她在擷芳亭備了茶，就想跟您說幾句話。”
小燕子沒有立刻答話。她站在槐樹底下，斑駁的日影落在她肩上，金鎖那番話說得客氣裡帶著幾分拿捏——你若不來，我就去慈寧宮門口等，讓所有人都看看安和格格多不近人情。紫薇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她若不去倒顯得她怕了。
“知道了。”小燕子拍了拍手上沾的槐樹葉子，“我換身衣裳就來。”
金鎖得了準話，扭頭走了。小燕子回屋換了件藕荷色的旗裝，對著鏡子整了整鬢角。明月在旁邊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幾回，終於沒忍住：“格格，您真要去？明珠格格今早才在慈寧宮鬧了一場，這會兒請您去，怕是沒安好心。”
小燕子別好簪子，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她請了我就去，有什麼好怕的。她若真要跟我撕破臉，那倒也省事了。”
出了漱芳齋，一路往御花園走。日頭正好，園子裡的牡丹開得團團簇簇，大紅的粉的白的擠在一處，蜜蜂嗡嗡地盤旋在上頭。擷芳亭在牡丹圃的正中央，西面通透，遠遠就能看見紫薇坐在亭子裡，面前的石桌上擺了一套青瓷茶具。
小燕子走近了，才發現紫薇今日的打扮跟往日不同。她換了身月白繡蘭草的旗裝，頭上褪了珠翠，只簪了支白玉蘭花簪，面上的胭脂也薄了三分，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我受了大委屈但我忍了”的素淨氣度。
可她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底下壓著的那層得意幾乎要溢位來。
“燕子妹妹來了。”紫薇見了她，面上綻出一個笑來，扶著石桌要站起來。她剛站了半截就“嘶”地吸了口冷氣，蹙著眉又坐了回去，手按著膝蓋輕輕揉了揉。“對不住，早上在慈寧宮跪得久了些，腿腳還不大利索。”
小燕子在她對面坐下來，明月在身後站了。金鎖在一旁替兩人斟了茶，退到紫薇身後，和明月隔著石桌一左一右立著，像兩尊門神。
紫薇端起茶盞來抿了一口，又擱下了。她看著小燕子，面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幾分，換了一種鄭重的神色。
“燕子妹妹，我把你當妹妹，有些話我就首說了。”紫薇的聲音不高，語氣卻比往日沉了幾分，“昨夜在席上，爾康提了婚事的事，你是親眼看見的。我心裡裝了爾康，這輩子就只認他一個。可你也知道，我的身世還沒著落，我娘留給我的那幾樣信物皇上還沒鬆口認下。我這心裡頭，總不踏實。”
小燕子端著自己那杯茶，沒喝，放在指尖慢慢轉著圈子。她等紫薇往下說。
“我今早去慈寧宮，跟老佛爺說了心裡話。”紫薇的眼眶又開始泛紅了，可這一回她沒讓眼淚掉下來，就那麼含著一層水光看著小燕子，語氣懇切得近乎哀求，“老佛爺說，只要皇上那邊點頭，她就替我做主。燕子妹妹，如今在這宮裡，能在皇上面前說得上話的人不多。除了令妃娘娘，就剩你了。你若肯替我去跟皇上說幾句好話，讓我這身份定了下來，那我和爾康的婚事就成了，日後我絕不再煩你。你想要什麼，我都依你。”
小燕子聽完了，把茶盞擱回桌上，發出了輕輕一聲脆響。她抬起眼看著紫薇，目光平靜得像一面被風吹平了的水面。
“紫薇姐姐，你說完了？”
紫薇點頭，眼巴巴地看著她。
“那我問你幾件事。”小燕子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你讓我去替你跟皇上說話，你自己為什麼不去？你早上去慈寧宮跪得動，到乾清宮就跪不動了？”
紫薇的臉微微僵了僵：“我不是……我是怕我去了反而惹皇上心煩。皇上對我還有些芥蒂，可你不同，你剛封了安和格格，皇上正寵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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