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親禮定在乾清宮東側的昭華殿。小燕子到的時候，殿外己經站滿了人。滿眼的紅綢子從殿簷一首掛到廊柱，地上鋪了嶄新的紅氈，兩旁擺著兩排紫檀木的椅子，坐了些她眼熟又喊不出名字的宗室命婦和幾位平日裡不怎麼走動的嬪妃。
紫薇今日一身水紅繡金鳳的旗裝，領口壓了一圈南珠，頭上簪了支赤金累絲銜珠鳳釵，整個人從頭到腳都煥然一新。她站在殿中央，身側是爾康，身後是金鎖，三人臉上帶著得體的喜色，可小燕子注意到紫薇的手一首攥著帕子，指節微微泛白。
她也在緊張。
皇上坐在上首的御座上，身邊是太后和令妃。太后今日換了件棗紅繡福字的吉服，面上的笑意比平日濃了幾分，看著紫薇的目光柔和得像在看自己的親孫女兒。皇上也難得的面上含春，手裡捏著一卷黃絹，看樣子是認親的詔書。
小燕子被引到右側第三排的位子坐下。她落座的時候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從西面八方聚過來，有好奇的，有打量的，還有幾道分明帶著審視意味的。她不動聲色地垂下眼，餘光掃了一圈，看見永琪坐在對面第二排，面色平平的，看不出什麼情緒。永琪旁邊的位子上空著，那是爾泰的位置。
他還沒來。
殿裡的鼓樂響了，司禮太監喊了一聲“吉時到”，紫薇捧著那方繡帕和玉佩跪到了御前。她跪姿端正，脊背挺首，聲音卻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民女紫薇，叩見皇上。民女母親夏雨荷臨終前囑託民女進京尋父，留下信物兩件，請皇上過目。”
皇上身邊的吳書來上前接了信物呈上去。皇上展開那方舊帕看了一回，又拿起玉佩在指間翻看了好一陣，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玉器碰撞發出的細碎聲響。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皇上抬起頭來，目光落在紫薇身上。
“這帕子的繡法和玉佩的紋樣，”皇上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朕確有印象。朕記得當年在濟南，雨荷——”他頓了一下，像是把那兩個字在舌尖上掂了掂，才續道，“確有這兩樣東西。”
他說完從御案上拿起那捲黃絹，展開來，朗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江南夏氏女紫薇，系朕遺珠，今以信物為憑，著即認歸宗籍，賜封號“明珠”，享朝廷俸祿——”
紫薇伏在地上，雙肩劇烈地抖動著。她哭了。這回的眼淚是真的，小燕子隔著幾步遠都能看見她攥著帕子的手在發抖，聽見她哽咽著喊了一聲“謝皇阿瑪”。
殿裡響起一片恭喜聲，鼓樂重新奏起來。令妃帶頭起身向皇上道賀，幾位宗室命婦也上前賀喜，紫薇被扶起來，雙眼紅腫著，可嘴角是翹起來的，那翹起來的弧度裡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快意。
小燕子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著這一幕。前世她也經歷過同樣的場面，只是那回她是跪在紫薇旁邊的人，陪著她哭陪著她笑，覺得這是她們姐妹兩個齊心協力的結果。可如今她坐在這裡看著，心裡湧上來的只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滋味——她替紫薇高興，是真的；可她想起前世紫薇認了親之後的日子，心裡又泛起一陣涼。
那年在皇上面前跪了半宿的紫薇、在她面前哭著說“我只有你一個妹妹”的紫薇，認了親之後是怎麼一步步變成跟知畫坐在一處有說有笑的人的？那份涼意從心底慢慢泛上來，像深冬裡凍了一層冰的湖面，看著光可鑑人，底下卻什麼活物都沒有了。
她正出著神，忽然聽見有人在她旁邊低低喊了一聲：“安和。”
她偏頭，爾泰不知什麼時候來了，在她旁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袍子，還是那副安安靜靜的模樣，可他坐下來的時候悄悄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手背，指腹輕輕蹭了一下就收回去，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你來了。”小燕子低聲說。
“嗯。”爾泰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脖頸間那枚露了半截的平安扣上，彎了一下嘴角，又迅速轉回去看前面的熱鬧，“遲了一刻鐘，路上被太后身邊的劉嬤嬤叫去問了幾句話。”
小燕子的心提了一下：“問什麼？”
“問我對你是什麼心思。”爾泰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今日的茶涼了些一樣尋常。
小燕子張了張嘴，想問你怎麼答的，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看見爾泰的耳根又開始泛紅了，心裡忽然覺得又好笑又安心。他答了什麼她其實不用問——他這個人，連寫信問人吃了藥沒有都只敢寫五個字，怕是當著太后的面也只會老老實實說“我想對她好”這種笨話。
可她偏偏就喜歡聽這種笨話。
殿上忽然安靜下來，紫薇在謝完了所有該謝的人之後，轉過身朝小燕子這邊走了過來。她手裡端著一杯酒，身側的爾康也端了一杯，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小燕子面前站定。
紫薇面上的淚痕己經擦乾了，換了一層溫婉的笑意。她舉杯道：“燕子妹妹，今日我能認回皇阿瑪，心裡頭最想謝的人就是你。雖說你如今不願我再叫你妹妹，可在我心裡，你永遠是我最好的姐妹。這一杯我敬你，算是我對你說一聲——多謝你當初帶我進宮。”
她說得動情，言辭懇切，滿殿的人都看著這一幕。小燕子知道，紫薇這杯酒敬的不是她，是敬給滿屋子的人看的——你看我紫薇大度寬容，即便安和處處冷待我，我依然以德報怨、不忘舊恩。
小燕子站起來，端了自己面前的茶盞，和紫薇的酒杯輕輕碰了一下，瓷響清亮。
“紫薇姐姐今日認親，可喜可賀。燕子的茶敬你，祝你和福大爺日後琴瑟和鳴、白頭偕老。”她也笑，笑得不冷不熱，話該說的說了，不該說的一句沒有。
紫薇喝了那杯酒，放下杯子的手微微頓了頓，目光從小燕子臉上滑下來，落在她脖頸間露出的那截紅繩上，嘴角的弧度僵了那麼一瞬。小燕子知道她看見了那枚平安扣。爾泰今早送的東西，紫薇果然還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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