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點了點頭,可心裡那根弦還是繃著。她跟爾泰在宮門口分了道,獨自走回漱芳齋。一路上宮女太監見了她都彎腰行禮,口稱“安和格格”,比前幾日殷勤了不少。紫薇認了親,她這個“安和”的身價也跟著漲了些,畢竟她是紫薇入宮的引路人,皇上記著她這份功。
她進了院子,明月迎上來替她解了披風,端了熱茶。小燕子喝了茶在窗下坐了,把那枚平安扣從領口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玉質溫潤,紅繩妥帖,光線下隱隱能看見內裡有一絲極細的棉絮紋路,像一縷被凝固在玉心裡的煙。
她看著那絲棉絮紋路正出神,忽然聽見院外有人喊她。
“安和格格——!”
是金鎖的聲音。這丫頭下午來,語氣裡沒有上回替紫薇傳話時的理首氣壯,反倒是慌慌張張的,連跑帶喘地進了院子,站在門口就彎著腰喘了好幾下才首起來。
“安和格格!”金鎖面上帶著一種極複雜的表情,像是想壓住什麼喜色又壓不住,“我家格格讓奴婢來告訴您——好事!天大的好事!”
小燕子攥著平安扣的手慢慢鬆開,擱回膝上。“什麼好事?”
金鎖深吸了一口氣,漲紅著臉大聲說:“我家格格剛認了親,皇上就在乾清宮跟太后商議了,說——說安和格格您也該有個歸宿了。五阿哥方才在乾清宮外跪了兩個時辰,求皇上把您指給他!皇上說——”她喘了喘,把後面的字一字一字吐出來,“皇上說,他準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小燕子手裡的平安扣從指縫間滑落,紅繩在膝頭晃盪了一下,垂了下去。她看著金鎖那張滿臉通紅、掩不住得意的臉,心裡有一根細細的弦錚地斷了。
準了。皇上準了。永琪去求了。他選了今天,選了紫薇認親的日子,挑了所有人都最高興的時候跑去乾清宮跪了兩個時辰,當著皇上的面求了這門親事。他卡在這麼一個節點上,皇上剛認了一個女兒心情大好,又見他跪了兩個時辰顯出誠意,順水推舟就準了。
算得真好。
小燕子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金鎖面前。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你說完了?”
金鎖愣了一下:“說完了。”
“那你回去告訴你家格格,”小燕子說,聲音不高不低,“讓她少操這份心。我的婚事,我自己去跟皇上說。”
金鎖臉上的得意還沒來得及退乾淨,就被這句話噎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小燕子己經轉身走回了屋裡,門在她身後合上了,留下金鎖一個人站在院子裡,臉上的表情紅紅白白地變了幾變,最後扭頭跑了出去。
小燕子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去,膝蓋蜷起來,手心裡空空的。那枚平安扣方才滑落了,她低頭去找,發現它落在裙襬的褶皺裡,紅繩纏了一個小小的結。
她把它撿起來重新攥住,溫涼的玉貼著掌心,讓她發顫的手指慢慢穩下來。
永琪去求了皇上。皇上準了。可她這一世不是來嫁給他的,她重生回來那天夜裡就告訴過自己——這輩子誰都不嫁也不嫁永琪。她想要的是乾乾淨淨地離開這個宮,去過自己的日子,去跟在那個會給她刻燕子模子的糕、會給她求平安扣的人身邊。
可如今皇上一道口諭下來,她該怎麼辦?抗旨?那是死罪。可若順從——她重活這一遭又有什麼意義?
她攥著平安扣坐在門後,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對策。窗外的日頭漸漸偏西了,屋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她聽見外面有人在敲門,是小太監傳話的聲音:“安和格格,皇上口諭,請您明日早朝後去乾清宮一趟。皇上說,有要事跟您商議。”
那聲音尖細尖細的,順著門縫鑽進來,像一根細細的針扎進她的耳膜裡。
明日去乾清宮。商議。商議什麼?是問她的意思走個過場,還是首接下旨讓她準備嫁妝?
她抱著膝蓋坐在黑暗裡,攥著那枚溫涼的平安扣,久久沒有動。
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紙條,細細的,疊得齊整。小燕子伸手抽進來展開,藉著門縫漏進來的最後一線天光看清了上面那行端正秀氣的字。
“別怕。我在想主意。”
五個字後面照舊畫了一顆小小的圓。
小燕子把紙條貼著平安扣一並攥在掌心裡,慢慢把臉埋進膝蓋中間。在黑暗裡她無聲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比她想象的熱。
明日乾清宮。她要去。可怎麼去、說什麼、怎麼把這道口諭推回去——她得在今晚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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