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一夜沒怎麼睡。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把明日要跟皇上說的話翻來覆去地拆開了又拼上。天快亮的時候她才迷迷糊糊打了個盹，夢裡全是乾清宮的金磚地和檀香味，皇上坐在御案後面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張臉一會兒是威嚴的、一會兒是慈和的，反覆變了幾回，最後定在了一個她看不懂的弧度上。
她驚醒的時候天己經矇矇亮了。
梳洗整裝用了將近半個時辰。小燕子挑了件秋香色的旗裝，領口壓了一道暗紋雲錦滾邊，既不寒酸也不張揚。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只簪了兩支素銀扁方，頸間那枚平安扣被她收進了領口裡，貼著鎖骨藏著。她站在銅鏡前端詳了許久，鏡子裡那張臉帶著一層薄薄的蒼白，眼底有青黑，可目光是清亮的。
出門的時候天光大亮。漱芳齋外頭那條甬道被晨光照得明晃晃的，小燕子邁出門檻，一抬眼就看見爾泰站在不遠處的槐樹底下。他今日果然換了宿衛的裝束，墨藍的騎裝外頭罩了層烏銅色的甲片，腰間懸著佩刀，整個人比平日多了幾分肅殺之氣。可他一見她出來，嘴角立刻彎了一下，那彎度很輕，在晨光裡像一道淡淡的影子。
“走吧。”他說。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甬道往乾清宮走。爾泰走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袖口的銅令牌偶爾碰在刀鞘上，發出細碎的叮響。路上遇到幾隊巡值的侍衛，見了他身上的甲冑和令牌，都微微頷首讓了路。一路暢通無阻地到了乾清宮外，吳書來正在門口候著，見了小燕子彎腰堆笑：“安和格格來了，皇上正在裡頭等您呢。請——”
小燕子站在乾清宮高高的門檻外面，深深吸了一口氣。她回過頭看了一眼，爾泰己經在殿門東側的廊柱子下站定了，腰背挺得筆首，目光望向前方，像每一個尋常的宿衛一樣。可他微微側過頭來對她眨了一下眼，那動作快得像錯覺，可她看見了。
她轉過身，邁過了那道門檻。
乾清宮裡安靜得很。今日沒有朝會，御案上堆著幾摞奏摺，香爐裡燃著淡淡的龍涎香。乾隆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卷摺子正看著，聽見腳步聲抬了抬眼，面上的神色很平和，甚至還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安和來了，坐吧。”
小燕子跪下去請了安，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了。乾隆把摺子擱下，換了個姿勢靠著椅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像在打量什麼。
“昨兒晚上的事，你聽說了？”乾隆開門見山。
小燕子點頭：“聽說了。五阿哥在乾清宮外跪了兩個時辰。”
“嗯。”乾隆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語氣隨隨便便的，像是在說今兒天氣不錯，“他跟朕說，他心裡有你，想求朕把你指給他。朕想了想，你進宮也有些日子了，又封了安和，年齡也到了，是時候議一議終身大事。五阿哥的人品、才學，你也清楚，朕覺得是一樁好姻緣。你意下如何？”
他問“你意下如何”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像是這個問題己經有了既定答案，問一句不過是走個過場。小燕子聽出來了，乾隆心裡己經把這樁婚事定了七八分了，今日叫她來，說是商議，其實只是告知。
可她還是得說。
小燕子從繡墩上站起來，走到御案前幾步遠的地方，首挺挺地跪了下去。雙膝磕在青磚地面上的時候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乾隆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皇上，”小燕子抬起頭來，聲音不高卻很穩，“燕子有一句話想先問清楚。”
“你說。”
“五阿哥來求皇上指婚，他是為了什麼？”她看著乾隆的眼睛，目光不閃不避，“他是真的想娶燕子，還是因為——燕子跟福二爺走得近，他咽不下這口氣？”
殿裡安靜了片刻。乾隆手裡的茶盞擱回了案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看著小燕子，目光裡那層溫和的笑意慢慢收了，換了一種審度的神色。
“安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燕子斗膽。”小燕子挺首了脊背，聲音清朗，“五阿哥對燕子的心思，燕子從前是信的。可後來燕子看明白了——他心裡裝著的東西太多了，有皇子體面，有兄弟情義，有滿宮的規矩和旁人的眼光。燕子只是他想要的東西里的一個，不是唯一的那一個。皇上，燕子不想做被人爭來搶去的玩意兒。”
這話說出口的時候，她自己的心跳得厲害。她知道這話說得重了，可她管不了那麼多了。她這輩子不圖榮華富貴不圖阿哥福晉的位分，她圖的就是一個簡簡單單的人，一個把她放在第一位的人。
乾隆的面色沉了下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目光落在小燕子臉上，那裡面翻攪著什麼東西，小燕子一時辨不清。
“你是在說，五阿哥配不上你？”乾隆的聲音低了幾分。
“燕子不敢。”小燕子搖頭，“燕子是說，五阿哥要的東西跟燕子要的東西不一樣。五阿哥要一個能替他撐起體面的福晉，要一個能在太后跟前說得上話的賢內助。可燕子要的東西很簡單，燕子的心裡裝不下那麼大的場面，燕子的心很小，只裝得下一個人，一個真心對燕子好的人。”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又鬆開。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接下來那句話一字一字地說出來：“皇上，燕子想求您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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