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看著她，日光把他月白色的衣裳照得泛了一層淡金。他沉默了幾息，然後伸手握住了她搭在欄杆上的那隻手。他的掌心乾燥溫熱，包裹著她的手指，力道不重卻穩穩的。
“那我跟你一塊兒沉。”他說。
小燕子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點，像是在確認什麼。她彎起嘴角，沒有抽回來。
兩人順著河岸走了一程，日頭漸漸西斜了，水面上碎金的顏色變成了橘紅。小燕子估摸著時辰該回宮了，正想說回去，忽然看見前面柳樹底下站了個人。
一個穿著藕荷色衣裳的女子，手裡舉著一柄素紗團扇，半遮著臉站在柳蔭裡，像是在看風景又像是在等人。她看見小燕子和爾泰並肩走過來，那把團扇慢慢放下來了——團扇後面露出來的是一張熟悉的臉。
紫薇。
她居然也出宮了。而且來得這麼巧，巧到像是掐準了時辰候在這裡的。
小燕子握著爾泰的手鬆開了，可沒有抽回去，就那麼垂在身側。她站在河岸上看著紫薇從柳蔭底下走出來，面上的表情很淡，不像平日在宮裡見面時那樣堆著笑迎上來，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走過來，在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了。
“燕子妹妹。”紫薇開口了，聲音比在宮裡時低了幾分，少了一層端著的東西，“好巧。”
小燕子看著她，心裡把“好巧”兩個字翻來覆去地掂了掂。御花園偶遇、宮門口偶遇、出宮偶遇——紫薇前兩回己經用了，這一回又用了個一模一樣的由頭。可巧的是今日這條沿河的街，離宮門有好幾里路，紫薇若真是湊巧逛到這裡、湊巧碰上她、湊巧站在柳樹底下等——那這天下也太小了。
“紫薇姐姐怎麼在這兒？”小燕子問，語氣平平的。
紫薇笑了一下，那笑裡有幾分小燕子看不懂的東西。她看了爾泰一眼，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招呼，又把目光落回小燕子臉上：“我出宮來採辦些東西，路過這裡看見河景好就多站了一會兒。沒想到遇見你們。”
“那確實巧。”小燕子說。
三個人站在河岸邊上，夕陽把河水染成一片橘紅的錦緞，柳條在風裡慢慢地拂著。紫薇看著小燕子，嘴角那層笑意維持了好一會兒，然後她忽然輕聲說了一句：“燕子妹妹，我知道你不想再跟我走得太近。可我今日碰見你了，有句話想跟你說。”
“你說。”
“陳知畫那個人，”紫薇的聲音忽然沉下去了，那層溫婉的殼終於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縫，露出底下小燕子很少見到的東西——某種她從來沒見過紫薇臉上出現的、謹慎的警覺，“你別被她那副模樣騙了。她比你以為的厲害得多。我跟她走得近，是因為她主動靠過來，我推不掉。可你——你離她遠一些。”
小燕子怔了一下。紫薇這番話猝不及防地砸過來，跟她預想的任何一種場面都對不上。她以為紫薇會在宮外跟她扯些有的沒的，或者試探她和爾泰的事，可紫薇卻繞開了所有，首接說了這麼一句。
為什麼？紫薇前幾日還在跟知畫熱絡得像親姐妹，今日卻跑來告訴她“離知畫遠些”？是因為紫薇己經在跟知畫的來往中吃了虧，還是紫薇發現了知畫什麼不該發現的事？
小燕子看著她，紫薇的面色在暮色裡顯得有些蒼白，嘴角那層笑意終於掛不住了，塌下來露出一個帶著幾分疲憊的弧度。她往前又走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我不是來害你的。從前的事是我對不住你，可這一樁——你信我一回。”
她說完轉身走了。藕荷色的背影沿著河岸往柳蔭深處去了，很快消失在暮色裡。
小燕子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一時間竟分不清紫薇那番話裡幾句真幾句假。從前她信紫薇，信錯了。可如今紫薇忽然掉過頭來提醒她提防知畫——這份提醒來得太突然，她一時半刻消化不完。
“走吧，”爾泰在身側開口了，聲音平和，“天快黑了，該回去了。”
小燕子點了點頭，跟著他轉身往回走。兩個人沿著來路走回街上，街面己經掌了燈，一盞一盞的燈籠在暮色裡亮起來，把石板路照得橘黃橘黃的。她走了半條街才開口問：“爾泰，你覺得紫薇方才那話——”
“她說的可能是真的。”爾泰走在她身側偏後半步的位置，聲音穩穩的，“可她說真話，不一定是為了你好。”
小燕子想了一會兒，慢慢明白了。紫薇來提醒她提防知畫，可能是真的發現知畫有異心，但更可能是她跟知畫的同盟還沒結穩就己經出了嫌隙。紫薇這個人從不做虧本的買賣，她來告訴小燕子“離知畫遠些”，十有八九是因為她自己己經在知畫那裡吃了暗虧，拉她下水一塊兒防著知畫，好給自己多一個同盟。
“明白了。”小燕子說。
她上了馬車，車簾放下，外頭的街燈從簾子縫裡漏進來一道一道的金線，在車廂裡明滅交錯。爾泰坐在對面，月白色的衣袍在昏暗中格外分明。她靠著車壁閉了眼，把今日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糖人、冊子、河岸、紫薇的話。每一件都平平常常的，可串在一起總覺得差了點什麼。
差在哪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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