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這日天晴得格外好。
小燕子起了個大早，在妝臺前坐了整整半個時辰。明月替她梳了個尋常的旗頭，她嫌太規矩，又拆了重梳，最後自己動手挽了個鬆鬆的髻，簪了支白玉簪子，耳畔戴了那對銀杏葉銀墜子。換了件鵝黃繡淺蘭花的旗裝，領口收得不高不低，剛好讓那枚平安扣露了半截在衣裳外頭。
她對著銅鏡轉了兩圈，明月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格格，您這是要出宮還是要出嫁啊？”
“你懂什麼。”小燕子瞪了她一眼，可自己也忍不住對著鏡子裡的人笑了。鏡中人眉眼彎彎的，面頰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紅暈，確實有些太鮮亮了。她伸手拍了拍臉，讓那層紅暈散了些，可嘴角怎麼都壓不平。
出了宮門，爾泰己經在馬車旁邊等著了。
他今日換了身月白色的長衫，腰間束了一條鴉青的帶子，整個人清清爽爽的，比平日在宮裡穿著騎裝甲冑的模樣柔和了不少。他看見小燕子從宮門裡走出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泛紅，可他這回沒別開眼，就那麼看著她走過來了。
“好看。”他說。
小燕子彎著嘴角上了馬車，爾泰跟在她後面也鑽進來，在馬車的另一邊坐下。車廂不大，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人的空位，韁繩一晃一晃的，簾子被風吹得微微掀起來一角。她靠著車壁偏頭看窗外，街市上的人流漸漸稠密起來，賣糖葫蘆的、挑擔子賣花的、支著攤子賣面的，熱氣騰騰的人間煙火從簾子縫隙裡擠進來，撲了她滿臉。
她從上次重生之後就一首待在宮裡，每天對著紅牆金瓦和一張張帶著面具的臉，幾乎忘了外面的天是什麼樣的。這會兒鼻尖聞到街面上混著糖炒栗子、烤餅和剛灑過水的青石板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大口，覺得肺都舒展開了。
“想去哪兒？”爾泰問。
小燕子想了想：“先隨便走走。”
馬車在一處熱鬧的街口停了，兩人先後下了車。爾泰付了車錢，轉身走到她身側，兩個人順著人潮往前走。街兩邊是密密匝匝的鋪子，賣布的、賣瓷器的、賣筆墨紙硯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小燕子在一家賣糖人的攤子前停了腳，看著老匠人手裡一勺滾燙的糖稀三兩下就勾出一隻蝴蝶來，眼睛亮了。
“要一個。”她回頭衝爾泰笑。
爾泰掏了銅板遞給老匠人，老匠人笑呵呵地問：“姑娘要個什麼圖案？蝴蝶？花？還是小兔子？”
小燕子還沒開口，爾泰在旁邊說：“燕子。做個小燕子。”
老匠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小燕子一眼，嘿嘿笑了兩聲，手裡的勺子在案板上翻飛，很快一隻展翅的燕子糖人就做出來了，翅膀薄得透光，尾巴尖上翹著一個小小的弧。小燕子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捨不得咬，就那麼舉著在手裡。
兩人又往前走了半條街，小燕子舉著那隻燕子糖人轉來轉去地看，忽然聽見爾泰在身側低聲說了句：“我回頭也做一個能放的。”
“什麼能放的？”
“燕子風箏。”爾泰說，目光落在前方街面上，耳根又紅了，“回頭扎一個，咱倆去郊外放。”
小燕子心裡暖了一下，沒接話，舉起糖人咬了一小口，糖的甜味在舌尖化開來，黏黏的。她嚼著糖含含糊糊地說：“那你做，我等著。”
前面拐角處有家小小的書鋪，門臉不大，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可門口擺著兩摞舊書，被日頭曬得書脊都泛了白。小燕子腳步慢下來，湊過去翻了翻。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先生，坐在門檻上打盹，聽見有人翻書才眯著眼抬了抬頭。
“姑娘要什麼書？”
“隨便看看。”
小燕子翻了翻那摞舊書，大多是些西書五經和遊記雜錄，沒什麼稀奇的。可翻到底下的時候，她手頓了一下——書堆最底下壓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己經磨得看不清字了，翻開裡面是手抄的各地風物誌，寫的是雲南那邊的山水人情。字跡潦草卻生動，寫到大理洱海的時候用了濃墨，寫到蒼山雪的時候筆鋒明顯輕快了幾分。
她捧著那本冊子看了好一會兒。
爾泰湊過來看了一眼封面上模糊的字跡，沒說話，轉身問了老闆價錢，掏出銅板遞了過去。小燕子抬頭看他，他把冊子從她手裡抽出來翻了翻，又遞回去：“買下了。你看。”
小燕子把冊子揣進懷裡，覺得那本薄薄的書貼著胸口，微微地發著熱。她低頭跟在他後面走出書鋪的門，日光照在他月白色的後背上，寬寬的、穩穩的，像一個安安靜靜的屋簷。
兩人在街邊一家小麵館吃了午食，爾泰要了兩碗陽春麵，面上臥著金黃的荷包蛋和幾片碧綠的青菜。小燕子捧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面吃了大半碗，覺得從重生以來這是胃口最好的一頓。她把湯也喝了大半碗，擱下碗的時候打了個嗝，被自己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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