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今日格外熱鬧。
小燕子到的時候，殿裡己經坐了滿滿一堂人。太后高坐上首，今日換了件絳紫繡萬壽紋的吉服，滿頭珠翠整整齊齊的，面上的笑容比往日深了三分。左邊坐著令妃，右邊坐著剛到的紫薇，紫薇今日一身水紅繡牡丹的旗裝，從頭到腳鮮亮得驚人。而太后身側另外設了一把椅子，上頭坐著的正是知畫。
才封了和碩格格，她就己經坐到了太后的手邊。
小燕子邁進門的時候，滿殿的目光齊齊轉過來。她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旗裝，頭髮只別了兩支素銀扁方，耳畔那對銀杏葉子沒戴，頸間的平安扣也藏得嚴嚴實實的。她走上前去跪安請禮，太后擺了擺手讓她起來，又指了指下首的位子讓她坐。
“人都到齊了。”太后端起茶盞來抿了一口，目光從三個姑娘臉上慢慢掃過去，最後落在了知畫身上，“知畫，你昨日才入宮，皇上就封了你和碩。這是天大的恩典，你可知道？”
知畫起身離座，跪下去伏了伏：“知畫謝皇上恩典，謝老佛爺恩典。日後知畫定當勤謹侍奉，不敢有半分懈怠。”
太后嗯了一聲，讓她起來坐了。又轉頭看向紫薇：“明珠，你的婚事哀家己經跟你皇阿瑪商議過了。福家的大公子，家世人品都沒得挑，哀家看這門親事是好的。你回去準備著，等皇上挑了吉日，就把事兒定下來。”
紫薇起身謝恩，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紅暈和笑意，眼角的餘光卻不動聲色地瞟了小燕子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可小燕子看見了。
太后又說了幾句紫薇的婚事安排，然後話鋒忽然一轉，落在小燕子身上。“安和，你的事你皇阿瑪跟哀家說了。他說你不想嫁五阿哥，想嫁福家的老二？”
殿裡倏地安靜下來。紫薇的茶盞端到一半頓住了，知畫垂著眼睫面色不動，可小燕子注意到她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令妃坐在旁邊，面上那層笑掛得恰到好處，看不出來是驚是喜。
小燕子站起來，走到殿中跪下去。她今日來之前就知道會有這一遭，心裡己經打了無數遍草稿。她深吸一口氣，聲音穩穩的：“回老佛爺，燕子確實跟皇上說了心裡話。燕子想嫁的人，是福爾泰。”
太后靠在羅漢床上，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捻起來。她的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那裡面有審視有掂量，還有一絲小燕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品一塊她拿不準該不該入口的糕。
“福家老二，”太后慢慢開口，“哀家知道那孩子。老實本分，功夫也紮實，就是性子悶了些，話不多。你一個跳脫性子，跟他過一輩子，不怕悶？”
小燕子跪在地上微微彎了下嘴角：“回老佛爺，燕子從前也是這麼想的，覺得自己就該找個熱鬧的人。可後來燕子明白了，熱鬧的人身邊圍著的人也多，燕子分不到幾口熱乎氣。悶的人反倒好，悶的人心裡就裝了一個人，裝的滿了就漏不出來給別人。”
這話說出口，殿裡又安靜了。紫薇端著茶盞的手終於放了下去，臉上那層笑意微微僵了一瞬。知畫的睫毛動了動，嘴角的弧度紋絲不變，可小燕子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多停了兩息。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她看著小燕子，半晌沒有說話。窗外的日光照進來，在殿中的金磚地上拖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帶，灰塵在光帶裡慢悠悠地浮沉。過了好一會兒，太后才開口，聲音比方才緩了幾分：“你倒是想得明白。”
她又捻了幾顆佛珠，轉頭去看令妃：“令妃，你怎麼看？”
令妃笑道：“老佛爺，安和這孩子從前是莽撞了些，可這一段日子大家都看在眼裡，確實沉穩了不少。她既然自己拿定了主意，臣妾覺得——若皇上也沒異議，成全了她也未嘗不可。福家老二跟五阿哥素來親近，兩兄弟同朝為官，又是一家人，說出去也是一段佳話。”
令妃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太后面子，又把“皇上也同意”的暗示遞了過去。太后聽了微微點頭，又轉回來問小燕子：“你的意思哀家知道了。可你皇阿瑪說了，你的婚事不能草率。他讓哀家問問你——你若嫁了福家老二，你打算日後怎麼過日子？還像如今這樣在宮裡住著？還是跟了夫君出去？”
小燕子抬起頭來，目光清亮：“回老佛爺，燕子想出去。燕子跟皇上也提過，若是成了親，想隨夫君去外任。雲南、西川、兩廣，哪裡都行。燕子不怕遠，只怕一輩子困在一個地方動彈不得。”
太后捻佛珠的手又停了。她看著小燕子，那目光忽然變了，從審視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想起了什麼久遠的事。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說了句：“也是個有主意的。”
殿門忽然被推開了，吳書來彎腰進來傳話：“老佛爺，皇上駕到——”
滿殿的人起身迎接。乾隆大步走進來，今日穿了件明黃常服，面上帶著笑意，目光在殿裡掃了一圈，在跪著的小燕子身上多停了一瞬，又移開了。“母后，安和的事定下來沒有？朕在外頭聽說你們議了半晌了。”
太后擺了擺手讓眾人起來坐了，又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讓乾隆坐下。乾隆坐下來先喝了口茶，才慢悠悠地開口：“安和要嫁爾泰的事，朕知道了。朕方才也讓人去傳了福家的二小子，讓他到慈寧宮來一趟。這事兒得當面問問他。”
小燕子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傳爾泰來慈寧宮當面問——這是要把那樁事挑到明面上來了。若爾泰當著太后和皇上的麵點頭，那這門親事就算定了大半。可他若在眾人面前發怯了、說錯話了、甚至猶豫了，那這門親事就可能黃了。
她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可手心裡全是汗。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殿外傳來腳步聲。小燕子聽見那熟悉的步子穿過甬道，踩上臺階，最後在殿門口停了一下。她知道那一下的停頓——是爾泰在門檻外整了整衣裳吸了口氣才邁進來的習慣。
“臣福爾泰，叩見皇上、老佛爺、令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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